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贰回 歌求活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2-12-21 13:30
  • 字数:239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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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之高,是烟霞锦绣、遍染嫣然,漫过黑灰城墙上方的高阔苍穹,造就血染一般的火烧流云。

那一挂残损渍血的旌旗,淬金的杆顶尖锋指天,扯裂成好几片的布帜四散飞曳,似是阴森魂幡在招祭英魂。

穹窿边缘,被紫蓝相间的艳色勾染,化作底部下扣的巨大半圆,将这一城的生灵纳入天地掌彀中。

“上下四方名宇,古往今来曰宙;群雄逐鹿称强,纵横弃子为弱。”

滚滚红沙浪,腾飞翻涌如龙,猛然冲上痕迹斑驳的青砖墙头。

身覆玄墨铠甲的少年将军,斜肩拄靠着怀中一杆挂有细长系带的青龙戟。

暗淡镀金的戟刃表面,残留着主人抚掌摩挲时,所留下的污浊血印。

却也有部分锋面,依旧光滑明洁如水镜,倾折反射出千百丝的残红日光。

骨节分明的手指,触及那磐硬戟杆,少年模样的玄铠将领,仰起他如象牙般白皙的脸庞——单薄烛红的唇扉似是点了朱砂,宛若刚刚饮过敌颅新血,才会残留下的精彩颜色,在这干燥枯老的空气里,显得格外的恐怖与诡异。

“城头风沙肆虐,易摧人风骨,更何况我们刚刚退敌。梅将军,还请下来歇息片刻,喝上一两口的粗茶。”

沙哑嘶风的空洞嗓音,在城头徘徊飘荡,如同城头下那些趴俯在将士尸体上啄食腐肉的黑鸦。

说话之人,名唤“徐灏蚺”,乃是粮新城的主薄。

他单手扶墙,捧着一碗表面浮了些许沙尘的茶水,颤颤巍巍地走上锯齿状的垛口,

徐灏蚺不过而立之年,可他那张被风沙侵蚀得太过的面孔,明显要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多岁。

干枯纵横的皱纹,在徐灏蚺脸上,布成了许许多多的细小沟壑,当狂风冲击他脸颊之时,竟也会发出一两声宛若风窟鬼泣的怪音。

“徐主薄,他们还会再来的。”被称作“梅将军”的玄铠少年,在燥热干焦的殷红阳光下,努力扬起自己光洁白皙的脸庞,他似是想要赶在下一场杀戮之前,晒尽自己身上所沾染、缠附的阴魂与戾气。

“天下,是强者所逐之鹿,而我们,只不过是这杀伐棋盘上,纠结于纵横十九道的可怜弃子罢了。毕竟,我们只是弱者……呵,明明自己都是个懦弱不堪的,却并未失去心中悲悯的弱者,又为何要身入此局,走上那几步徒劳无功的棋路呢?”

自嘲几句,这曾经独身祭拜副将的少年人,转头往城内望去,他看着此时才升起的一抹细长黑烟——那不浓不淡的烟线,还未触及天际,便已尽数散开,估计是充当不了示警的“烽烟”了。

有些不快地撇了下嘴,少年将军又复低头抱戟,斜眼瞥看自己倒映在戟锋上的侧脸。

“那是城池另一边燃起的烽烟?”

徐主簿扶着城墙,他半日未曾进食果腹,着实是饿得有些耳聋眼花。

他竭力走到少年将军身旁,往那黑烟升起的地方踮脚眺望。

“徐主簿,城内早已没有存粮了。”

少年将军咧嘴一笑,露出森森白齿,他的面容,更是因这越发猖狂的笑声,而变得扭曲起来。

他那幅样子,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凶兽,被勾动了强自压下的欲念,已是癫狂得要将身前的徐主簿,整个儿地生吞活剥下肚。

“梅将军,若谷将军!”徐主簿似是被将军的语气吓到了,他猛地转身,抓住这位少年人的双手。

很快,他又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事,顿时身子一晃,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。

“那不是求援的烽烟,因为用来点燃的狼粪早就用完了——那里是将军府,是梅将军你的府邸啊!”

梅若谷笑了笑,并没有开口说些什么,而是拄戟抬头,望向远处的高阔苍穹。

过了许久,他才发出一声叹息,“唉~那把火,的确是我让放的。”

徐主簿,暂时还没从“烽烟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,嘴里不住念叨着“怎么回事”、“城池是不是毁了”。

有些看不下去的梅若谷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他行事向来出人意表,但今日之举,对常人来说,确实有些过了。

“城内已无粮草,徐主簿认为,我们这座城还能守多久。”

双手抱头的年长主簿,终是镇定下来,他抬起混浊双眼,看向一脸郑重的少年将军,“这城终究是朝廷的,我等食君俸禄,自是死守!”

梅若谷再一次摇了摇头,他的眼底尽是怜悯,一半为了徐主簿的愚忠,一半为了城中“不食朝廷俸禄、反被搜刮脂膏”的百姓。

“徐主簿,这样守不住人心,更守不住城池。若是死守下去,最先遭殃的不是你我这等食俸将臣,而是供养朝廷的无辜百姓。”

徐主簿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他瘪着嘴,带着哭丧腔儿,怯懦问道,“您可是釜朝名将之首,是守城第一的‘钩镰鸦’,难道一点办法都没了吗?”

梅若谷不合时宜地笑了,但他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,说出那通自己不知是讲过了多少遍的废话。

“少年名将?所谓冠世名将,便不该是桀骜少年。若无诸多征战为基,纵使胸怀烈志、一战成名,也算不上是名副其实的沙场悍将。所谓少年名将,不过是朝堂诸公,用于口头鼓吹的虚假名头,哪能有真正的斤两!”

他拢指扫过青龙戟杆,夕日余温投照其上,纵使冷锋无情、木柄讷实,依旧能感受些许的暖意。

“况且,我虽守城第一,但布兵所护的那方城池,也得是座活城才行。”

梅若谷矮下身子,伸手拉起情绪经历了“大起并大落”的徐主簿。

“一座相食以战的死城,是根本守不住。”

他转身,振臂一呼,看过城墙内侧的千百驻军。

“愿与敌同亡者留,愿破阵求活者出!”

常人领军,择死志者战,命怯阵者守。

梅若谷却反其道行之,因为他知晓,这一战,死守比突围更难。

饥饿会使人疯狂——因为求生的本能,会扰乱人的纲常。

愿死守城池的人,他们所明的死志,是为城池战死,是为国家战死,却不是为了城中百姓战死。

那样的话,守城到了必要时刻,人是可以吃人的。

所以他选择,不守这座将死之城。

“你们破阵,不是为了家国,不是为了百姓!是为了自己,为了求生!”

梅若谷拄着青龙戟,扫视城下那几十个脱离队列、被同袍嗤之以鼻的残兵老卒。

“生,本就是你我本能,这事没什么可觉耻辱的。”

远处,是哒哒马蹄响,如潮铁骑涌来。

城墙上的梅若谷,高声呐喊,“姑且把话放这儿——亡城守之必死,活人破阵必生!”

又有几缕细长接天的黑烟,在城内将军府邸处升起,于不定风流中摇晃,竭力维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破灭的笔直形体。

“破阵愚蠢,死中求生,但遍历绝境,终归能挣取一线生机,不乱礼法纲常。”

斜挥青龙戟,梅若谷又大喝一声,“守城乃生中求死,从众是与世浊流,谋断如何,惟己自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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