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梅大伯。”快哉风擎着肉嘟嘟的两只小手,做了个打住的手势,“为啥你讲的故事,跟说书先生的完全不一样。”他有些迷糊地垂了下头,“诽三危乱,他不是傀鸦凄葬的师父吗?这两个角色,为什么要在开头的时候互相残杀?”
梅怀别着指甲尖,弹了弹钩镰冠表面的镂刻镀层,“反目成仇,相爱相杀——这不就是话本子里,最为常见的桥段吗?只不过是因为一开始,就没有看清彼此是什么样的人,所以才会结识、相伴、并肩、同行,直至理念不同、意见相左时,两个人再分道扬镳、各执己见……”
“可是,他们是师徒,我以为——”快哉风低眉思量一阵,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稳重,“——既是一脉相承的人,就算理念不同,也该互相包容。所以,梅大伯,他——傀鸦凄葬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师父?”
“因为……他嗔。”这是梅怀沉默良久,方才给出的答案。
而听到这个答案的快哉风,有些不能理解地皱起了眉。
“你还记得故事之前的那首词吗?那每一页扉,都对应着书中的一个人物,以及现实中的一种情绪。”
梅怀拨弄右手五指,好似是在模仿操偶师牵线的动作,他看着自己苍白失色的肌肤,不由地叹了一口稍显矫揉造作的丧气。
“为何,那里叫暗天下?”这就是快哉风的第二个问题,他搞不明白,明明故事发生的地方被称作“暗天下”,但话本子的名称却是《暮泯啼》?
“因为没有希望。”梅怀像是在随口敷衍,给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。
快哉风不明所以地敲了敲脑袋,想着故事里描述的那片阴暗天穹,“阿,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太阳?”
但他得来的,只有一句梅怀故弄玄虚的——
“日者,光之总汇;阳者,真之向昧。”
一旁的狸曦看不下去了,直接开口点拨自家的小徒弟。
“翻译成人话,就是故事里的太阳不一定是真的没有,可能只是用来代指人们失去了希望。”
接着,她又像是揭人短似的,故意地多了句嘴,“听说梅家世代相传的先祖图腾,乃是一只衔取落实的玄羽掠鸦,只是不知——这黑鸦,仅仅只是指釜朝庙堂上所传的那只‘钩镰鸦’,还是连《暮泯啼》中的那位傀鸦凄葬,也包含在内呢?”、
梅怀只是顾首一笑,随后又转向那边的快哉风,“这开头的故事,其实真的很长,我只讲了最先的一点点,剩下的那几场戏,其实更加有意思,且书接上回——”
——三千暗鸦,化曜陨界。
以暗鸦为前身的环中金乌,它们歪首自啄,撕下一根、一根,一根接续着一根的,一根承继着一根的,仿佛纯金熔铸的皇者长翎。
这无边无际、无穷无尽,宛若大光明海的无量金乌坠翎,它们每一根都是由天上那数不清的天曜精灵,牺牲自身的魂魄命火所燃点成的攻伐圣兵——它们戾狂凶暴,如经年累战的刀戟一般,挟带着莫名的肃正与裁杀,要以赤金暮光重新刷洗整片世界。
“哗——”
锁链扣声细响,如是勾魂索命的鬼提铃。
一道漆黑粗壮的钨钢长链,自傀鸦凄葬的脊椎尾端猛然刺出。
它仿佛是狂傲不羁的罪恶王虬,统率着三千曜陨的金乌精灵,再由符箓编织的万千锁扣光环所拥簇,纵直地劈向那尊以“诽三危乱”为名的幽檀神祇!
漫天暗鸦,化作无尽的灰暗狂流——不,应该是漫天金乌,化作无量无界的大光明的海,倾泻在这一道漆黑长链之上。
它们振开光影斑驳的羽翼,向下俯翔冲掠,坚不可摧的鸦羽在与空气的高速摩擦中,烧燃出瑰丽灼目的黄金裂痕。
最终,这根仿佛是天地规则与秩序象征的钨钢长链,引导无数黑翎金乌掠袭而来,毫无悬念地洞穿了诽三危乱的左胛骨。
与此同时,饮血的暗鸦角喙,比世间最快的剑还要疾速,一瞬之间,便划开了纵横满脸的血痕。
黏稠暗红的液体,自诽三危乱的伤口处缓慢溢出,晕染了神祇散着沉香的檀衣。
诽三危乱,抬起被浅白烟气缭绕的那只手,随后紧紧攥住这道穿透祂胛骨的钨钢长链。
紫红色的锈迹,以祂的手为起点,爬满无数枚细小链扣,将之腐蚀断裂开来!
“啪——”
一截带血的断链,被诽三危乱从肩头抽出,随手丢掷在这黑岩渺渺的大地之上。
祂伸开染血的手掌,如虚握长弓,对准这一截断链的主人——傀鸦凄葬。
万千白烟如螟虫飞舞,汇集到诽三危乱的手腕处,扭曲如挂风羚角。
一瞬顷息,弓弩惊拔沉怒,无尽白烟骤然离弦,在半空中划过不曾断绝的烟之箭道,射向那侍弄黑翎金乌的帝王。
随即,黑羽散尽,王者折翼。
在浅白烟气即将击中傀鸦凄葬的刹那,由墨色钢羽所构建的蓬松双翼,自这暗鸦帝王的背后展开,想要拥抱住那具单薄瘦削的少年身躯,却被烟雾所化的万千箭道硬生生地击溃。
于是,白烟箭道入体,彻底折断羽族中空的骨骼,继而凋零一地的黑色鸦羽。
“此战难胜,何必妄逞英豪,自损修为?”
诽三危乱昂首斜睨,沧凉底色的瞳孔深处,几乎要刺出雪白冰棱。
漫天雪屑在祂身畔飞舞,仿佛是神祇背后一对沉浮不定的蝶翅,使得那沉香檀衣上的千万合欢血蝶花,与之振翅共鸣!
“哗啦——”
被诽三危乱截去一段锁扣的钨钢长链,迅速窜回傀鸦凄葬的脊骨之中。
这眼角溃裂、眼睫闪烁荧荧鬼火的复苏之王,并未召回那些在饮食鲜血后,仍在暗黑天空下徘徊的金乌,他孤身一人,踏着渺渺黑岩,冷漠空洞的幽怨鬼眸,几乎要摄走整片天与地。
唯有世间最强的武者,方能在放下一切乱神怪力之后,仍能引起天地间最为诡异恐怖的末途蜃景。
——黑岩渺渺,仿佛雾霭无法拨开,恍若苦海泯灭一切。
在这千疮百孔的大地上,诽之神祇,凄之王者,踏过他们之间裂解破碎的磐岩,于这朱绯妖异的合欢鬼树下,一决胜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