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中,一捧火暖盆,一座将军台,两排兵器架,以及各怀心思的四个人。
沾了血秽、浸满石灰的头颅,静置在长案上,依稀还带着色彩鲜明的活人气。
“空口白牙,就说这尖渊侯尸首是假的,又不拿出什么证据,让人怎么信你!”
最先开口,也是惟一朝梅怀发难的,是褪了半身轻甲的崆陨受,他指挑些许白膏,仔细涂抹在自己侧颊的伤口上,眉间隐含敌意,就像是根本没认出来梅怀的真实身份似的。
“很简单,你用力捻一捻这死人头的嘴角,等到把皮扯破的时候,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。”
对崆陨受的态度,梅怀横眉冷对,完全只是当小孩子在耍脾气,又或是,阴险小人唯恐事发时的气急败坏。
“是人皮面具——”
苍嗅闻言,连忙伸手搓捏尸首嘴角,随着他不断用力,很快就有一张晶莹剔透的肉色面皮,被慢慢地揪了起来。
“不,应该说是脂皮面具——先把新鲜豕骨熬煮出脂皮汁液,将其浇在细滑绸缎上冷凝定形,接着就是把这些脂皮、绸缎,分割成无数小片,然后逐一贴附在需要易容的地方,最终再兜上一勺整合面具五官的滚烫脂液,如此易容便成了。”
凑近瞧了那肉皮几眼,睿凌裳又看向死颅面上,那张被烫得五官歪扭的脸容,他略一思索,便推理出脂皮面具的制法。
梅怀翘嘴蔑笑,双手作抚掌状,“坊间传言,睿帅目有怯远之症,但在梅某看来,睿帅仍是眼利心明。”
睿凌裳之所以被称是“眼利心明”,纯粹是因为他“揣着明白装糊涂”的功夫,实在是让人拍手叫绝。
先前在战场上,他明明认出了梅怀的身份,可在听了对方一句否言之后,便也应承下了“庶脉梅怀”的假戏。
“怀先生,这脂皮面具做得如此绝妙,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呢?”
揖手点头一拜,睿凌裳言抒其惑,他瞧着对面那名发尾高束的玄衣少年,霜发新生的双鬓又在隐隐作痛。
“心疑有三——先前战场高台,‘尖渊侯’所奏笛曲名《鬼泣渊》,我于山上闻之,辨出谬错一十有七;昔时偶窥一枚与翡鱼佩成对的青鲫坠,其中有人为雕纹,形作‘釜雅’二字,料想与之相配的翡鱼,也该有刻痕在内;擅使刀者,多以拇指外扣其余四指,虎口鲜有粗厚茧子,而死者掌心与指根交会处,却有抖枪练杆所留的滑痕,显然其武所修,非刀而为枪。”
辨证所疑,一一言罢,梅怀依旧是横眉冷然,不予旁人丁点好颜色,而账内的另外三人,也因思虑此事之故,未曾还以回应。
睿凌裳思量未久,倏然开口言道,“出征之前,朝堂陡起秘闻,言说威宗皇帝时,有奸佞改谕易昭,扶得当今王脉入主天阙。”
其他三人,除却苍嗅是个“被千防万防”的北夷质子,所余二者,皆是官拜朝堂高职、知晓上者秘辛的有谋之将,自是“闻弦而知雅意”,心里不约而同地窜出了这样一句话——
“若此事为真,尖渊侯这一脉的祖上,估计才是二百余年前,威宗皇帝所钦的王室正统。”
睿凌裳抬头看了梅怀两眼,他有些犹豫地动了动嘴唇,最终还是定下心思,决意揭开那个被湮灭在两年前的秘辛。
“两年前,粮新城未破之时,辅佐若谷护民守关的副将,其名‘奕徒牙’,真实身份乃是尖渊侯的私生子嗣。”
听得这句话,过往记忆如怒潮狂澜般涌来,抑得梅怀心关幽闭,面上一片惨白,但他还是强撑笑意,将已殇副将的名字反复念了好几番,最终悟出了这三字暗藏的玄机,“原来如此,‘奕徒牙’便是‘亦图雅’啊,这雅皃当真是个狠人,竟愿让承传家族血脉的子嗣,以己身性命出演一场真假难辨的折子戏。”
“大哥,此事是否属实?”原本缄口不言的崆陨受,突然提嘴问了一句,随后也将他探听到的秘辛,展露给在了其余三人,“前年,我大破鬼啸叛军六千余人,夺还粮新城于朝,讨得当今圣上龙心大悦,把‘偃肢蝉’这个军中小号给作了正封。”
此间龄岁最小的少年副帅压眉诡笑,口中阴沉沉的怪声,让他罩上了一层老腐如僵的朽气,“入得宫中,那坐得明堂高位的今上,不在宏殿华殿里设宴作席,却是让名白发老宦,把我引去了冷宫残墟地里的阴沟秘牢,要行那敲打之事——”
把话一顿,崆陨受笑得阴森惨惨,着实是个经年老鬼披了俊童人皮,要把祸心掩于暗中,“也是那时,今上忽又微服御临,止住了那聒噪老宦的废言,指着秘牢里的血淋众生相,给我讲了个没甚人味的老故事——他说,尖渊侯之所以岁至不惑,而膝下惟有一女,乃是这些年来,大内密探以各种手段,断了那一脉的香火根苗。”
“那睿帅所言‘奕徒牙’之事,又该如何解之?”梅怀整理心情,转向神色沉郁的崆陨受,他虽发玄如鸦、肤白惨然,却依旧有股不平之气,在胸中撑起脏腑人味,并未像那少年副帅般的,把自己搞成了半阴不阳的鬼怪,“粮新城所涉战役,我耳有所闻,那名副将确实名唤‘奕徒牙’无疑,但照你所说,尖渊侯一脉已被大内密探剪除男嗣——莫非,釜帝手下的人,办事就那么不牢靠?”
“让我离开之前,今上曾恣意长笑,他言‘曾布先子一手,早落棋局之上’,如此可有数了?”
崆陨受慢悠悠地讲出了未尽的话,随后挑衅般地朝着梅怀呲牙诡笑,却不料对方仅是眉眼冷寒,未有反讽言行。
恰在此时,一旁静听的睿凌裳,终是把这事的前因后果,给编成了连串的珠帘,“这般看来,‘奕徒牙’实为今上暗子,但尖渊侯并不知晓此事,反倒将其视作亲生。粮新城战之时,‘奕徒牙’承上所谕,于敌阵中绝然赴死,欲以间计挑弄尖渊侯——不对,今上目的,非是在此……”
他猝然抬头,与梅怀四目相对,那未尽之语,已在两人心间显现。
——釜帝所谋,乃若谷(我)身死,引梅相(老怪物)入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