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如灼目明轮,光似炽刀烈火。
自八刀红茶、雅皃离开,到梅怀与狸曦各自处理好伤口,再至先窿九宗或重伤昏迷、或身添新彩地跟上两人,往剑廊六郡的正军营帐所在,踏上归程、行程。
历经了“如此这般”的一行十一人,他们将将度过了两个与昨夜杀局相比,还并不算难捱的时辰。
梅怀行在路上,耳畔反复回荡着狸曦那句“把这一切……全都毁了”,他半是瘪嘴、半是勾唇,硬生生地闷出了个“哭笑不得”的怪样。
他不是为了那点来自衔实梅家的癫狂血脉,才把狸曦卖给八刀红茶的。
毕竟,自父亲叛门而出的那一刻开始,他跟那里就再无瓜葛了。
只是如今的这个世道,真的不能再乱了,尤其是不能从衔实梅家开始乱起来。
——哪怕,这个祸乱的根源,仅是假借了衔实梅家的名头。
釜朝,是梅家衔实以养的豢龙池,只是这年头久了,用来养运豢龙的池水,难免会变得浑浊起来,继而使得池中之龙品相破落、性情暴戾,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。
当今釜帝,就是这么一条被外来浊水给滋养出了身上阴虺怪斑的孽龙,他日夜磨牙、蓄毒于腺,只待那只衔梅养池的老鸦落个不留神,便要崩尾甩躯,将这旧日恩主噬于腹中。
再观那朝堂上,满座衣冠,尽是禽兽,只恨不得这池水愈浊,以便他等捞取那由腐泥臭沙捏作的名利。
纵有两三股涓细清流,想要洗尽满池陈污,也架不住那孽龙呲牙吐毒、搅水起浑。
就是梅家,也厌倦了雅氏一脉,欲另择潜鳞,扶龙冲霄。
这上位之争,牵扯天下大势,可那些操棋之手,又有谁真的在乎,那些组成纵横十九道的黎民苍生?
连趁手棋子都可以无情舍弃的人,又怎么可能会留意那些他们看不到、也听不到的“下等人”?
旌旗的垂影,落在梅怀的面上,像是一痕犀利的剪线,把他的脸分割成了两片光暗完全不同的区域。
他有些恍惚地停在了原地,只觉得自己这前半生着实迷惘。
是为谁而活?为自己,还是为了父亲、冲叔口中的天下苍生?
若为自己,那先前的他,为什么会舍弃狸曦的性命?若为天下苍生,那狸曦何尝又不是在苍生之中?
倏然,有人轻轻碰了下自己的手背,那动作很轻很柔,似是有意又若无意,那感觉很香很软,就像是销骨磨志的温柔乡——
梅怀第一次彻底睁开惧光的双眼,只见身侧的狸曦,她正斜眸瞧着自己的狼狈模样,既不亲近、也不冷淡地道了声“走吧”。
浑白营帐如鳞,连绵战旌作脊,盘踞出一条不知占地何几的狰狞云蛟。
点在龙首独犄处的那杆高牙大纛,素绸锦面上绘着头雪鬃飞扬、据峭远眺万里冰川的古獒。
卸去甲胄的睿凌裳,独自立在那旗影之中,他内衬着身隐云纹的白衫,外罩一件未穿双袖、下摆处点缀有冰裂纹的素色长披。
鬓显霜发的青年将帅,望见远行归来的绛瞳少年,下意识地作出“若”字的唇形,直至话到嘴边,才生硬地改了口,念出一声“怀先生”。
梅怀犹陷浑噩,待得狸曦称了声“有礼”,他才后知后觉地随了句“睿帅”。
“怀先生,这位姑娘是?”先窿九宗虽是身份各隐,但在睿凌裳处自有录案,所以他自然认出狸曦乃是军外来人。
少女拱手作揖,行的并非旧往所执的道礼,而是江湖之野寻常可见的武礼,“道古独修,武娘狸曦,见过睿帅。”
睿凌裳颔首,算是对那陌生少女的回礼,他抬眼看向梅怀,试探问道,“雅皃之事……”
“八刀红茶插手,只能不了了之。”梅怀擎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,算是为那双惧火喜暗的玲珑绛瞳作了庇荫。
闻听此言,睿凌裳沉吟一阵,随即又道,“明日,我便要班师回朝了,怀先生可愿同行?”
“班师回朝?”梅怀放下遮光的手掌,眯眼看向中天所在,那云倦缥缈之处,定有一州广域,引得后人争相逐追,“这可是十万大军,那‘通天彻地’容得下吗?”
“解散九州兵部之后,与我共赴中天的缥缈御军,不过千余人。”
睿凌裳顺着梅怀的目光,也在缥缈云霓之间,找寻那一州拔地而起的人造神迹。
所谓“通天彻地”,不过是偃械宗所遗留下来的登州长梯,因其擎上苍之云、陷幽壑之基,故此得名耳。
“既然人少,那我就不凑这个趣了。”梅怀偏头避过天日烈光,他深知这是“玲珑绛火开眼”的遗祸,“庙堂之险,犹过沙场——睿帅当让‘衣冠’、避‘禽兽’,免堕渊壑之幽。”
风嚣扫营,群旌舞乱,睿凌裳收回自己逐寻缥缈的目光,看向梅怀那一双亮透得着实吓人的绛火瞳眸,“那你也多加保重。”
他拢衣入账,于泛白帷布上,留下一个遇风冷颤的残破影子。
只是不知,这为身寒,又或心寒?
“我还以为,你会随睿衣一起,入赴中天缥缈,然后着机离队,独自逐寻那些流传于上古的偃械神迹。”
梅怀终究无法忍受天光对双眼的刺激,他自袖内暗兜里抽出一条玄黑发带,紧紧绑在瞳眼之上。
“自此以后,再无燕歇宗……又或是偃械宗狸曦,只有一名行武江湖的道古独修。”
狸曦捉住梅怀的一只手掌,将那圈刚从自己腕上摘下的金铭铁券,轻轻地放了上去。
“昨夜那事,确实断尽了你我之间的儿女私情,只是更久之前,我还欠你一次因券而赎的性命。”
——因这圈你别离时偷偷留下的金铭铁券,我才在那日燕歇宗破之时,被八刀红茶饶却了半招恶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