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皮老槐受风欲倾，树上晦鸦哑啼似笑。
几根黄竹竿交错成架，两匹迎宾红绸高高悬挂，蓬松稻草与垫脚长板铺满社戏台子，透出一股稀奇古怪的野味来。
戏台上，有簪花小旦桃花面，弄个花腔咿呀，婉转中又多出几分刺耳，也有牛头魁、鸡脚鬼，涂着满脸的彩绘丑妆，唱着阴曹地府的行路曲。
戏道人领着身旁大的小的，一股脑儿地坐在了最外围的那张桌子上，好在他们不是耳聪目明的青壮年，就是手眼伶俐的小家伙，倒也没有什么看不清台上戏子表演的困扰。
只听那四旁的锣鼓喧嚷闹天，槐上老鸦扑翅嘶鸣，与满座看客一齐拍掌叫好，一派半是阴森半是鲜活的莫名氛围。
“方才斩了那欺世盗名、窃人文章的南木绉，正要把这腌臜玩意儿的恶魄，就着黄泉浊水一洗其上污秽，却听闻阳世有无知妇人为之所欺，正往府君处污蔑我等司曹手段拙劣，说是坏了这人间的公道自在……”
罩着大红衣补子的牛头魁君放声高唱，两只毛蹄敲打着铁铐木枷，要弘扬这天地正道。
“某虽憨愚无知，却也懂恶贼当灭，明明是窃了擒龙劲手，偷了错花妙图，妄图染指缥缈九州的大盗匪，怎会有蠢妇蚩坏，竟心甘情愿作其鹰犬～啊呀，见天苍苍而厉光胜芒，观地渺渺亦疆域宽广，岂容那过街硕鼠，于高台上妄自称灵明，把乾坤改易、黑白颠倒，偏说正是邪？”
但听那句“偏说正是邪”豪迈唱出，台下观戏的众看官，皆击掌喝彩应和，正惊起了躺在锅炉旁的梅汤小贩，逼得他揉揉惺忪双眼，提着个似瓮非壶的大泥陶，把里面的酸梅汤，挨勺舀到各张客桌的海碗里面。
如此看来，这梅汤其实是由戏班子免费提供的，专门供四下看客解渴的饮品。
毕竟，当季乃是亨末利初，天气愈发的凉爽，自然也就用不着梅汤的另一功用——解暑。
待得小贩抱着大陶瓮，走至戏道人一众的木桌旁，其内的梅汤只剩个底子，以及三颗乌溜溜、黑得发亮的煮梅子。
“我向来喝不惯汤底子。”戏道人抢先开口，根本不给小贩讲话的机会，“想来，我身边的这些后辈、小辈，他们习惯也是一样。”
小贩仍想说些什么，却被梅怀横鞭一腿，打得大陶瓮身碎汤泄，更得了一个恶狠狠的的“滚”字。
狸曦并没有看出这其中门道，有些不悦地向梅怀喊话，“你这人怎能这般无礼？”
“师侄。”勍睨止住了狸曦去搀扶小贩的动作，起身向前跨出一步，将滚落尘泥的三枚煮梅子踩得稀烂，“这衔实梅家所出的饯梅子，常人因不通炁感，是故食之无害，反倒强身健体。”他唐突把语调高提，整个人如霜剑出鞘，予了周遭十分的寒意，“但我等习武之人，食一梅则功体暴涨，远胜昨日百数、千数而不止，但也由此血煞印附奇正经脉，有癫狂入脑之害。”
梅怀挥打左袖，腕处金铭铁券于日下显露耀芒，“食二梅，则突破凡俗之桎梏，上天入地、搬山闹海，可妄称仙人，但也由此透支此生潜力，毁损自身根器，所筑功体之基，必于百日内崩灭不存。”
“食三梅，便是炁盈冲贯、暴毙而亡。”戏道人适时接口，同时还不忘给狸曦解惑，免得她因为饯梅子出自衔实梅家的缘故，而去怪罪梅怀，“除却那衔实梅家，这庙堂之野、江湖之中，另有一派门，也留存有饯梅子。”
恰在此刻，锣鼓齐停，唢呐高腔，作调怨女恸哭天！
戏台上，簪花小旦拔金钗，刺入牛头魁君的喉骨，又将一旁执以哭丧棒的鸡脚鬼踢翻在地。
四野看客，饮了梅子汤还好，只是昏昏睡去如死人，剩下那些醒明着的，除却戏道人这一众，皆被突然变脸的小贩拍碎了头颅，作了满地红瓤烂熟的瓜儿。
“——其名，止渴。”戏道人撑着桌面起身，她似是看不得这满目的血腥场面，在旁人都瞧不着的幽紫衣衫下，那形体匀称纤长的双股，正冷颤个不停，“望鸦衔梅实，生津以止渴。”
或许，戏道人只是个架子挺大，但实际上没什么武学、功力在身的纸老虎，但她身后的勍睨、狸曦、梅怀，不是执掌一域厄海的磨剑支脉，就是天授奇才的归山门徒，以及曾在沙场上征战杀伐、一人破军的少年名将。
但他们三人，却都是不敢轻举妄动，以至于方才，他们都未曾制止那梅汤小贩的逞恶行凶。
戏台上的桃花面小旦，是手段伶俐的高手；被她用金钗“扎死”的牛头魁，乃是喉部设计有启动机簧的偃械傀儡；至于那个被小旦踢到在地的鸡脚鬼，他确实是被胁迫着的，下半身被改造成偃械鸡脚的可怜人，但无论是勍睨，还是梅怀，其实都认得他搓去彩绘丑妆后，露出的那张脸——那是于多年之前，掀起江湖大乱，颠倒正邪是非、乾坤黑白的窃世大匪，也是牛头魁戏文中所唱的那一只过街硕鼠。
“前辈，先杀谁？”梅怀沉声开口，询问他身侧的勍睨，好似这一刻，只有这位磨剑支脉，才是值得他信任的战友。
勍睨缄口不言，只是饱提浑身森寒剑意，并指轻挥，点刺虚空——
很快，台上一人炸得四分五裂、死无全尸，正符合“食梅三饯”的死法特征。
死的那人，生前为邪门止渴，装以鸡脚双腿，极尽羞辱之事；而他死，又是被磨剑分支的正派境无，搞得血肉模糊、不成人形。
这，便是勍睨的答案——先杀欺世盗名、妄窃他功之辈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