黍子山燕歇宗,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的北部神殿之内。
戏道人揪起女童的额发,斜眼打量了这小家伙一阵,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自家徒弟抱怨道,“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。”
狸曦一反常态,只是撅了下嘴,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反驳自家不靠谱的师父。
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啊。”瞧着女童不愿意搭理自己,戏道人揪着额发的那只手,也就不由自主地使了点劲,“不说就把你丢给梅家小子,他保准能将你整个都囫囵吞下去。”
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戏道人的话语给吓到了,女童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睛,糯糯喊道,“雅靥,我叫雅靥,大姐姐~”
许是被女童的那一声“大姐姐”搞昏了头脑,又或者看不了小孩子扮可怜的样子,戏道人揪着额发的指头就这么突然一松,顿时让雅靥从她手底下逃了出来。
只见雅靥小跑着躲到狸曦身后,见少女对自己并不反感,便又大胆地搂住她的腰身,好似这就是天下一等一的护身符似的。
“师姐,你这里倒是真的热闹。”勍睨踏入灰尘四散的神殿,阴锈着雪花纹路的缎面白靴,与青砖缝隙间的苔藓格格不入。
跟在勍睨身后的梅怀,把躲在藤编背篓里打瞌睡的快哉风提了出来,搞得这睡眼惺忪的小家伙,格外纳闷地问起了话,“梅大伯,你和我师父就那个杀与不杀的事——可是谈妥了?”接着,等他转身看到一张死人脸的狸曦,以及那个搂在自家师父腰身上的小丫头时,又忍不住蹦出一句,“你这小姑娘咋还没死!”
“大前辈。”梅怀朝着戏道人垂首一拜,似是在逼这位燕歇宗主做一个决定,一个杀与不杀的决定。
戏道人先是瞅了瞅自家徒弟那太过刚毅的眉眼,随后格外头疼地揉着额角,“只要是在燕歇宗内,尤其是在我的面前,你不能动雅靥一根汗毛。”她大抵是想起了这是梅怀第一次听到女童的名字,便开口解释道,“她亲口承认自己为雅氏后嗣,如此看来,确是尖渊侯之女无疑。”
本朝以“釜”为号,承“雅”国姓,至今已有八百年运祚。
尖渊侯乃皇室宗亲血脉,祖上为两百六十年前,封地西极错花州的阴山啸王。
而约莫六年前,尖渊侯因所衍后嗣为女,而被釜朝今上拔除侯爵承袭之权,继而引发三年前的鬼啸骑之乱。
只是尖渊侯如此疼爱他的这个女儿,甚至愿意为她而叛逆釜朝,为何现在却还不来寻找这个小丫头?
以上这些,只是狸曦的想法,在略微见识过朝堂底下无尽腌臜事的梅怀看来,尖渊侯为女讨封只不过是个借口,他真正反叛釜朝的原因,无非两个——其一,是嫌釜朝今上伐权太过,故起反抗之意;其二,则是尖渊侯身负皇族雅氏血脉,胸中必是藏有一颗称皇登基的枭雄野心。
“今儿甚是无趣。”戏道人也不知怎么的,说话的调子变得飘飘忽忽的,“不如这样吧,狸曦你跟我去周边村子里,寻个野社戏来瞧瞧。”说到这里,她给梅怀递了个眼神,“省得在这里,看到些不顺心的事情。”
这时候,梅怀才懂得,戏道人之前所点明的“尤其是在我的面前”这几个字,究竟是个什么意思。
只要不让戏道人亲眼看到,他随时都可以向雅靥动手,只要事后把她的尸体丢到黍子山外,那就符合了不在燕歇宗内的条件。
可思前想后,戏道人对自己如此宽容,甚至愿意违逆归山谱系的“悯世”之心,来做他的一个“帮凶”——十六年前,甚至是更早之前,父亲到底是施了什么大恩于戏道人,竟能让她屡次帮协自己?
“可以。”狸曦虽然瞧不出自家师父心里的弯弯道道,但也绝不是个没啥心眼儿的人,只见她左手揪着快哉风的后领子,右臂则把雅靥夹在自己腋下,“正好带这俩小家伙开开眼。”
“师弟,你呢?”戏道人差点被狸曦噎得说不出来,只能转向勍睨,借此来缓解尴尬的气氛,“赤潮持署公务繁忙,今儿得空,还不偷闲一阵?”
勍睨先是瞧了梅怀一眼,随后笑脸迎上戏道人,“师姐,我还是先帮这位小兄弟,祛除掉身上血煞之气再说吧。”
“前辈,医治之事,倒也不用急于一时。”梅怀接住话头,向前稳稳走了三步,自有决然果断的气度,在他身上展现,“这两年来,只顾着在这黍子山上死读道藏,还未曾见识过这下面村落里的风景。”说着,他又转身面向勍睨,“前辈,我这两年,着实是把性子压抑得久了,倒不如先让我舒缓一下性灵,这样您稍后医治起来,也能省心省力。”
狸曦闻言冷哼一声,直接左拎右抱地先行出了门,落在后头的戏道人,她与梅怀、勍睨两人对视一阵,随即无奈地耸了耸肩。
黍子山下,有村落六七,分布于英梅江畔,为当地府衙所辖,总称为“负忧乡”。
今儿,恰好是月旬一会的串村大集,有个人数不少的野戏班子,正在民户最多的愈芽村,其村口的大槐树下排演。
也不知是怎么的,许是当季为亨末利初的缘故,明明时候并不晚,天色却有些昏暗。
更有凉风渐递,与朽槐老鸦草戏台,共同渲染出一派不祥之气。
梅怀抬眼打量四周,发现自己这一行衣着打扮皆是靓眼的人,与那些蹲坐听戏的村众一起,是显得那么地格格不入。
想来这两年,兵燹生杀仍是不少,围在草戏台子下的百余村民,老的老,小的小,与雄字沾边的青壮年,那是一个也不见。
至于鲜丽泼辣的新媳妇儿?嗳~这几年,村里的青壮年,都被朝堂兵役征了个干净,这人生两大的红白事,从此只见丧,不闻喜。
现在,这村里的女子,就只剩下徐娘半老的弄儿寡妇,以及白发苍苍的抱孙老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