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目破败,断壁残垣,这是梅怀眼中的燕歇宗。
原本只是屋顶偶有几个漏雨窟窿的北部神殿,此刻只剩下成堆的砖瓦废墟,以及那座中悬铜镜崩坏、外嵌九轨折损过半的观自照。
杀气,刀意,仙神力——造成眼前所见景象的东西,有梅怀所熟悉的,也有能够理解的,还有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识过的神异。
庭中那棵瘤皮老树翻根斜倾,与那间他两年避祸中仅住过一夜的西厢,作了对形容尽毁的难兄难弟。
再看戏道人经年住着的东厢房,一道干净利落、仿若神明开辟天地时所留的整洁切痕,把长约数丈的屋子斜斩成了完全不对称的两半——这边是断柱支地、檐铃悬笺的无底斜顶,那边是阑干截损、窗棂斜缺的无顶房基。
这般看来,除了门旁镇楹处的那座俯足龟像还算坚磐完整,整个道观就只剩下满地零碎的破砖碎瓦,以及非人力可为的破墟斩痕。
倏然,是一撇浸了旧血的明蓝裙裾,撞入梅怀神色黯然的双眼间,让他想到了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颜色的清明少女,也回忆起了过去两年来,自己怦然心动的每一个瞬间。
他急着冲向那里,以至于被路上碎石绊了个踉跄,显现出此生从未有过的狼狈来。
或许是因为心中怀揣的希望实在太重,等到梅怀真正来到那抹明蓝裙裾,他竟迟疑了一瞬,随后才是双手搬移碎石,将那名掩埋在废墟下的负伤少女,一点一点地挖掘出来。
最先是一只手,一只纤柔白嫩如芙蕖花瓣、却被人在掌心处留下清晰血痕的手。
斑斑血迹,就从那道刀痕开始,一路洒落在那截香皎如月的皓腕上,看起来好似是误入大光明海中的彼岸赤蝶,要挣扎双翼、冲出不属于它们的那个世界。
愈往下挖掘,梅怀十指愈见痛疼,他目光所及之处,所视血迹也愈发多了起来。
其中,有正从他指甲缝里流淌下来的新红,也有在明蓝裙裾表面干涸许久、来自少女纤腰处那道巨大斩伤的旧血。
轻轻揭起那片罩在狸曦面上的碎瓦,梅怀双膝跪地,微微俯下身,去看那张被秽血染就了半边狞凶的清丽面容。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去试探少女的鼻息,好似那是一撇遇风即熄的烛火,只要稍稍用过力,寄宿在这光明中的全部希冀,便会由此灰飞烟灭。
没有!没有任何气息!
猛地抓起狸曦的手腕,梅怀以一种既粗暴又温柔、极尽了心中纠结的方式,试探着那个根本就无法找寻的脉搏,他——突然有些绝望,眼角堆满了酸涩的感觉,只是哭不出任何液体的泪腺,却还在劝阻自己不要放弃。
从来都没有颤抖得这般厉害的手指,朝着狸曦的眼帘缓缓按去,想要查看那双刚毅的眼眸,是否已是亡者般的浑浊无光,但蓦然之间,梅怀心念骤转,伸出的手掌突地向下移动,在轻轻抹了明蓝前襟一下之后,又如触火般跳缩了回去。
他曾经碰到的那个地方……是在日光下闪烁着活泼光点、将那片亮滑绸缎拱拖出起伏曲线的玲珑轮廓。
猛然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,梅怀不会因为做出了傻事,就像个无脑莽夫般的,连扇自己好几个耳光,他只会用这种近乎自残的小动作,来提醒自己保持冷静。
——或许,狸曦还没有死。
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瓷器那般,慢慢地将狸曦扶起了身,伸出手掌去试她背后的心室所在。
很轻,很轻,真的很轻很轻,就像是雏鸟啄壳时突然累了一样,原本颇有节奏的叩击声,变成了没头没脑的一下又一下。
应该是身受重伤后,真炁护主所造就的“龟息入眠”——这不仅仅是梅怀从燕歇宗所藏典籍中曾经看到过的东西,也是他死战粮新城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。
起身横抱少女在怀,梅怀仰望破败废墟,被他咬得有些糜烂的下唇,淌下一行流过嘴角的浑血。
他来迟了,但还不算太迟;他做错了,却也不算太错。
梅怀蹈足狂奔,中空清瘦的骨骼,几乎要被疾风摧折出吱呀断裂的声响,但不知是怎么做到的,他护在怀里的狸曦却是躺得很安稳,每一片裙裾都没有被气流扫到。
纵过曲折栈道,梅怀强压胸中喘息,撑眼看向候在山下的妄椽嗳。
“怀先生,这位姑娘是?”这位先窿悬驱的物玄主宗,满是困惑地看向一身血污的昏睡少女,“莫非此战已经结束了。”
梅怀啐出口中血痰,他拼命压抑着自己咳嗽动作,不想因此让狸曦受到任何的震动,“无论如何,先救她的性命。”
听着少年谋士沙哑如老鸦的粗锣嗓子,妄椽嗳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,摆出一张与之共情的悲戚脸面,看向自己后方八立人影的其中一个。
有桔裳医郎,正二十年华,着一块方长缇巾,于白日里提灯而来。
没有废话,没有问询,他只是抬起未执灯、且腕上并无柑色嵌珠的那只手,欲搭上少女脉门,却听梅怀急急道了声“是龟息入眠”,便连忙换手提灯一照。
橘红灯光微弱,却借着天日的余焰,照出了狸曦身上的“形皮筋骨、神昧本真”,以及那一道横斩腰骨、拟凝横刀之姿的“他者真炁”。
柑微主宗,名唤“补窥弥”的年轻医郎,他撤回左手提灯,朝着身前横抱狸曦的梅怀,与自己身后的八位同袍说道,“是八刀红茶的留形刀炁,需有人为这姑娘灌功护体,以其躯万里血脉为战场,祛除这一害物,只是——”他略有犹豫地顿了下话语,似是为一难事而纠结,“只是我武修不精,不知要怎样的高手,又或是多少的高手,才能胜过这道可称是‘旷古绝今’的留形刀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