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畔利风枯苇漾，夜刀恶炁不留人。
狸曦一捻指上芦枝，顿见这真炁护持的“长剑”，洒作脚前纤尘。
原来，八刀红茶先前的那一招“寒狻脱相”，不仅将梅怀手上的韧悬丝给斩了个断而不伤，还无声无息地破开了她的真炁护持，把那名仓促折来的芦苇剑，给震碾成了形体未损的齑粉。
“小丫头，在老夫面前，就不要玩‘反话激将’的手段了吧。”
八刀红茶别指弹了弹身侧阔刃锋锷，转头面向梅怀的所在。
“你这后生，也跟他一样，全是个不当人子的恶物——怎么，还不把那刀送回？”
梅怀摩挲着赤锷横刀的长柄，那双如玲珑映火一般绛色辉明的瞳子，其中尽是种难以言说的漠然。
少年知晓，八刀红茶口中的那个“他”，是自己的祖父，衔实梅氏的当代家主，釜朝庙堂上的帝师策相。
也明了那句“全是个不当人子的恶物”的骂语，是在讥讽自己之前为护梅家，而舍弃狸曦性命的行径。
于是，他依此握下骨裂的五指，将那柄铗雕“缠火细犬”纹章的横刀，高高抬过眉眼。
“这便送还兵刃，烦请老前辈收好！”
横刀旋掷，破空有声，赤玉护锷上细犬遇风而动，似是要挟着一身祸世狱炎，挣出图雕、横霸世间！
斗笠遮面的老者，将欲伸手接兵，却不料变故陡生——
归山拆手起架，狸曦跃踏一步，阻下那柄本该“物归原主”的妖绯横刀，她竖刃纵锋，将一线嫣红立于眉间，如是朱砂长点。
“来而不往非礼也，先前老先生赐刀一式，如今晚辈也该还剑一招！”
因式悟招，以剑还刀，此刻的狸曦着实太过嚣狂，以至于她身旁的梅怀，都觉得这是个疯癫的婆娘。
不过比肩一梅，难接强敌招式，又岂敢——以剑还礼？
银瓶乍破白夜迸，谷月悄隐纤云梢；横刀在手强作剑，恰镀曦火逐黎光！
是无可逆转的一刀，是锐疾难追的一剑，是难限刀剑之形、劈刺之招的一瞬曙光！
铿锵，铿锵！复铿锵，是铿锵再起铿锵！
狸曦悬着心头的一口气，她承迎着八刀红茶那不可撼动的绝世根基，回忆起先窿九宗为自己祛炁疗伤的真幻内景，手中的朱绯横刀不避不退，硬抗住朔方阔刀的惊人重量，只为发出那几声初龙啸苍的铿锵！
最终，是八刀红茶退了半分。
不是退了半步，仅是侧身挪架，将脚印稍微偏了半分半毫，但——退了就是退了。
在这只攻不守、舍身忘我的一剑面前，向那执刀发招的少年人，稍稍退让半分，还并不算是丢脸。
他退半分，挪桩架，只为散力纳炁，纯以招式应对这一剑。
此刻，以力压人，才算是真正的丢脸。
惊艳之剑，正该以旷世之刀，争胜！
“背城坐潮厄中钓……”
只见，斗笠老翁举刀和歌，披腰长发如雪练散飞，起曳三千丈，写罢英豪诗！
是少小蹉跎，二十余载空度，独倚架上笔毫，墨锋谱戏讨食，论及家、业，皆无所成。
再是酒居偶会丽人，见她朔刀横舞，喝退群客，事毕又假作泪眼，投怀送抱。
又过数年，往昔所见、面目全非，兄弟手足断袍衣，心敬师长变恶相，此世无人不以名先、不朝利往，便是——那入梦香软、相伴飒利的一枕美人膝，也不过是他人作局、暗藏祸心。
所以，他入道古窃霸术，他赴南疆斗毒物，他战磨剑以刀争，他复堕蹉跎、朝海背城。
“横杆喝吓纵海鳍……”
朔方阔刀入眼，是亡妻魂宿、情不可追，是力难破智、空陷谋局。
他前踏一步，又一步，一步接着一步，直把那以刀作剑、旨在“一往无前”的逐黎之招，逼得步步皆退。
“老翁偏拗八锋器，一刀翩杀——”
刀锋劈下，却是落在空处吗，只差分毫，便会伤及少女额发。
蓑衣轻，斗笠沉，他撤手收刀，涩声出言，却非三字“泼红茶”，而是一句缅怀故人的惋惜。
“若是这天下，少了你这般英豪飒利的人儿，那可真是无聊透顶啊……”
手沉气浊的狸曦，对八刀红茶的话语不解其意，只听懂了他接下来的那半句。
“昨夜之事，于今而止。”
虽说千辛万苦，但总归是自己亲手拼出了一条活路。
狸曦握柄执刀的手，因竭力太过，蓦然脱指松开，使得那把朱绯横刀，终是归落在背篓之中。
朔刀入篓，提筐过肩，斗笠老翁背负八制锋器，对侍立在旁的雅皃，点了一句“走吧”。
瞧见蓑衣并玄氅共远去，战至脱力的狸曦，与骨裂负伤的梅怀，这才接连倒地，累成、痛成泥泞路上的两滩烂泥。
“偃械宗，龙豢种。”瘫在地上的飒利女儿家，抬眼直视那轮乍入东天的暖金曦日，“八刀红茶的话，可信吗？”
被问话的梅怀，他咬牙忍下骨裂的痛苦，嘶声回道，“像他那般武道境界的人，在任何事上，都是不屑于作假。”
“那就是师父对我别有企图？”狸曦自嘲一声，她本想学着梅怀当初在黍子山上的架势，也做出个嗤鼻冷哼的模样，但终究是嫌那般举止太过尖酸刻薄，就此不了了之，“师父不可信任，我又该信任谁？是为了帮梅家洗脱干系，而把我卖给八刀红茶的你？还是我那个不知下落、不晓生死，还需要长辈为他遮风挡雨的小徒弟？”
“先前的那句话——”梅怀侧脸眯眼，避过天上那恼人的黎光，“我只能对你说一声，对不住。”
狸曦缄默不言，过了许久，少女充满压抑的声音，才在梅怀耳畔响起。
“若谷，你知道吗，避隐深山的日子，着实是太过无聊，哪怕《神玄经》所载的各类道言，是多么的古涩、玄奥，对一个憧憬天际流光的少女来说，也不过是用来消磨时光的‘话本子’罢了。
我幼时无名，师父喜猫却性懒，便以‘狸’字作我氏姓，再添二字小名‘奴儿’，作平日称唤。
待到年纪稍长些，我嫌弃‘狸奴儿’三字为猫宠别号，辱人轻贱，便择一‘黎’一‘曦’，想以此二字改易名姓。
但师父却说，‘黎、曦’二字虽属少阳，但于女子而言，终究是太过利锐，我又不是作那冲云破霄、孤道自长的衔日龙，何必把两字全都占全，便取前字谐音，改光曙破夜之‘黎’，为旧姓猫宠之‘狸’。
自此，我名——‘狸曦’，
师父说的确实没错，只占一个‘曦’字，我便利锐过甚，如男儿那般喜好舞刀弄枪、论道参玄。
但还好，前一个‘狸’字，还是为我留下了些许柔情，不至于厌弃寻常女儿家最爱的那些闺中巧趣。
听戏折评，看话本子，便是其中之一。
所以，你在黍子山上清修的那两年，我私下里，也曾暗想过‘女冠梳妆、将军描眉’的可笑桥段。
可你先前的那句话，却把这一切……全都毁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