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往转由时衰，缟辰白阳西向斜。
疏林荒道上，两骑缓行，居于前乘的少女，斜手拉着后方那匹乌骊的缰绳，为稳坐鞍上的蒙眼少年牵引方向。
梅怀惧光喜暗的眼疾愈发严重，以至于在夕坠之时，仍不敢走那光明正大的官道，只能在这两侧有林木遮挡的荒路上蹉跎时光。
“睿帅为何非要送你这匹乌骊？它桀骜难驯、不走缓路，除了性子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我也没瞧见什么奇异的地方。”
话刚说完，狸曦手底下那根来自斜后方的缰绳，又因着乌骊的躁动不安，而左右摇晃起来，逼得她催发一道真炁，以道古独传的清心秘法，安抚这喜好惹事的畜生。
“他啊，念旧。”梅怀没头没脑地回了四个字，坐立在马鞍上的身子，随着坐骑的左右乱走，像个不倒翁似的前后摇摆起来。
狸曦颇为困惑地挑了下眉，不知从何时起，这位性子原是古板的清丽少女，身上也多了些蓬勃朝气，“念旧？”
梅怀伸手反复摩挲着坐骑的长鬃，说来也是奇怪，在道古秘法的清心效用下，都不改躁狂性子的乌骊，只是被他简简单单地安抚了几下，竟变得跟毛绒小兽一般的温顺喜人起来。
“粮新城破之前，我的坐骑便是一匹乌骊。”说着，梅怀食中二指微曲，轻轻敲了敲胯下坐骑的额首，“想来这家伙，就是我那位‘老朋友’的同宗血脉吧。”
战马服役之年，自三龄起、至十五终，其中又以四六之间，为上阵杀敌的最佳时岁。
只是雄牡之马性躁难负重，雌牝之马体弱无长力，是故驰骋沙场者，多为“骟马”。
“竟是这种念旧。”狸曦摇了摇头，显然难以理解这种情义，“那日拜见睿帅，听他对你的称呼，似乎——”
梅怀歪头感应日光，得益于那惧明喜暗的眼疾，他很容易地就判断出，如今已是黄昏将颓、欲遣新夜的时辰，“只是面子上没有彻底扯开罢了，我究竟是谁，他其实一清二楚。”
狸曦本想问梅怀，为何不向睿凌裳承认他过去的身份，但联系到自己此时的境遇，她又突然理解了对方的感受。
“——这么说，那座城池本不会被攻破。”
夜色覆临，梅怀扯去蒙眼的玄沉发带，那双亮透如绛火点玲珑的魔性瞳眸，在这幽林之中，似是赤灯提盏。
“听说，自父亲叛出梅家之后，惟有两名家仆随侍左右。
其中一位，氏‘冲’，讳‘纭篾’，与父亲结为异性兄弟，共赴边域沙场、从军斩敌。
我两岁那年，父亲为阻北州铁匏劲骑入境，率三千枪盾行卒，深入无瓢腹地，欲斩夷王颅首。
却不料有内奸外泄行迹，致使此战惨恶，将士尸遍雪川，只冲叔一人，并百数残兵逃出险地。
自此，冲叔代行父责，护我长成，更为报父亲之仇，久镇北域边疆，斩杀铁匏劲骑过千，以此显赫军功，领职‘五关之帅’。
又数年，登云睿家有子弟从军，叩拜冲叔为师，与我共习武艺，引为手足兄弟。”
听到这样，狸曦忍不住插了一句，“那人，便是睿帅？”
“是。”梅怀冷淡应声，绛火玲珑似的瞳眸，蓦然一暗底色，如是要泣出血泪，“冲叔与父亲为结义兄弟，但多年来难出身份之桎梏，犹以梅家从臣自居，于我多有宽待……”
未久，少年整顿一腔悲郁，又说了下去，“我这个不服管教的性子，便是他容出来的。”
话到这里，狸曦心中已有猜测，但为了照顾梅怀情绪，只是垂首不语。
“钩镰鸦！这能是什么样的好名声！无非是釜帝嘲我为害人秽物的恶心话罢了！”
少年本该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，但久远之前的记忆，却似入骨钢针般的，将他扎得浑身痛颤。
是自己一意孤行，致使冲叔舍去大好局势，以数万将士的生死，换了这条早该烂掉的性命。
他还记得，大军惨胜而归，冲叔在城头上谢罪自刎时，所说的那句话。
“于心无愧，惟意难平。”
梅怀抬头望天，只见夜色幽沉，将西来星月尽掩，“或许，我不该怨恨睿衣，他顾念师徒之情，护守冲叔埋骨之地，使其免遭叛逆侵扰，这没有错——”
“不，他错了。”狸曦猛地抬起头，打断了对方的话语，“为一捧枯骨，而舍满城百姓，这算是什么！”
忽有一阵冷风袭来，惊了梅怀满身的冷汗，因为他突然想明白了，原来自己与睿衣，甚至还有冲叔，都和那些视天下苍生为尘泥草芥的上位者一模一样，从来都没有把别人的性命，看得比自己的性命，又或是自己眼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性命，还要重要一点。
因为他们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“一视同仁”过。
“我也错了。”梅怀终于知晓，那夜的自己，为何会把狸曦“卖”给八刀红茶，“我总以为自己，是拯救天下苍生的那只执棋之手，却忘了自己也是浮于地表的一粒尘泥。”
“天下苍生，并不需要他人的拯救。”狸曦放开了那根来自斜后方的缰绳，她高高抬起头，在这幽沉林中骑马缓行，“我们也在苍生之内，但仔细想来，这一路上的诸多险局，不都是自己挣得生机的吗？”天之上，无星无月亦无光，可那履暗无惧的少女身上，却偏偏有着一层圣洁无瑕的金白光华，就像是隐于她飒利性格里的那些明辉亮点，此刻突然汇聚到了一起，继而组成了这披如铸如镀的瑰丽轮廓，“苍生只需自救，也惟有自救！因为，困住他们的，也是困住我们的，不是天地临降的炎灾潮祸，而是那一双遮掩苍生瞳眼的蔽空之手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