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梅怀就地蹲下，看着一旁支手抵颌的苍嗅，粼粼波光自英梅江上折映而来，将两人的侧脸，罩上一层光怪陆离的斑痕。
“我在想以前的事，很久以前的事。”苍嗅放下双手，看着掌心上的三道韧丝割痕，随后猛然抬头，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神，狠狠地扎在了梅怀脸上，“与梅将若谷有关的事。”
“听你这话，是与少主有仇？”梅怀面不改色，圆着他之前撒下的谎话，“人都死了，这些仇啊、恨啊，也该尘归尘、土归土了。”
可苍嗅却只是紧紧盯着梅怀，他为北疆夷族，生就一双夜狼似的莹绿青眼，尖梢飞撇的刀眉浓重粗犷，自带股萧索落拓的气度，常人若是被他这么打量一番，不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，但起码也是心里打怵，绝不敢像梅怀这样，笑脸嘻嘻地与其交谈。
“这般瞧我作甚，难道是先前揭了你的短处，所以这就又记上仇了。”
梅怀先是试图用言语，来转移苍嗅的注意，继而打消对方眼底的怀疑，于是他挂着一脸半假不真的淡和笑意，顶着那凶狠得直要人命的莹绿目光，就这么静静地等了好长一阵子。
然而，过了半晌，苍嗅还是这么直愣愣地审视着梅怀，继而逼得他不得不敛了笑意，把狭长双眸给眯成了两条细线，难以按捺的杀意，顺着腔血流到指尖，使得那两枚暗金钩镰冠，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入了掌心——
倏然间，苍嗅的耳廓轻微动了动，他把背上靛弓，与腰后箭壶一同解下，直接推到梅怀面前，低声说了句，“没有人。”
梅怀也学着苍嗅方才的举止，把自己的耳朵也动上一动，很快他就判断出来，那些随从的弓弩兵卒，确实依照了他之前下达的“巡逻外围”的指示，其中最近的一个，也已经走到离他们二人足有五十丈之外的田边小陌上。
所以，他散罢杀气，有意还似无意地，把手指按在了靛弓银箭之上，接着眉眼一舒，放声大笑道，“将军，这是何意？”
“若谷。”
一听苍嗅提及己之表字，梅怀压住弓箭的右手，仿佛受激一般地猛然屈抓，但很快又因着他那双笑意与杀意并存的眼眸，彻底张开了玄紫纠缠的瞳目，而慢慢地将五指松散开来。
“将军莫非又认错人了。”
面对梅怀的否认，苍嗅脸上虽还带着些许冷酷，但他眼中的真挚，却是做不得假的，“别装了，旧时相交五载，我自然知晓，你这人是最不爱扯谎的。”
“是吗，所以历经两载时岁，将军口中所说的，那个不爱欺人的悍将若谷，就会变成你眼前这名‘谎话连篇’的梅家怀者吗？”
也不知梅怀，是承认自己真实的身份，又或是否认苍嗅的猜测，他阴阳怪气地说完这么一番话，把手下扣押的弓箭还了过去，“将军，莫要再行试探，坏了你我之间的同袍情义。”
“承认也好，否认也罢，我只当你是梅家若谷。”苍嗅对着膝前的兵器视而不见，只是抬头对上梅怀的眼神，“不知你是从谁那里打听来的朝堂局势，竟比我所能知晓的，还要少上几分，怎么——你难道不知道，睿凌裳抓捕雅氏靥女的原因，就是为了扰乱尖渊侯的心绪，进而歼灭鬼啸铁骑，为你这‘死去’的钩镰悍将报仇？”
“什么？”听闻‘睿凌裳’三字，梅怀心中百感交集，儿时与自己一同打闹的兄长，战场上最值得信任的同袍，冲叔生前惟一的徒弟，以及苦守粮新城时，迟迟不到的援军，“怎的，睿帅为国剿逆，竟也能和我家已故少主牵扯上联系？死者已矣，将军若想赞言睿帅忠义，还是另挑个人吧。”
“梅怀。”格外别扭地叫了一声故交本名，苍嗅把手搭在喜怒无常的那人肩上，用尽他平生最大的努力，以这彪悍强壮的北夷体魄，学着妇人哄弄孩子的语气，轻声暖言的劝道，“我走之前，睿凌裳与崆陨受，已于粮新城旧墟会师，率十万精兵，往尖渊侯所在的剑廊六郡袭去，只怕如今——已是两军对峙、决战将行了。”
但梅怀听了半天，却只回了一句，“所以，此刻我们抓不抓雅靥，都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苍嗅随口一答，当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，这才发现梅怀问的，不是睿凌裳与崆陨受，更不是率鬼啸叛军攻破粮新城的尖渊侯，而是那个于此时来说，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雅靥。
“既是如此，下官便遵将军所请，前往决战之地，为睿帅奉上一点绵薄之力。”
话虽说得冠冕堂皇、毫无破绽，但梅怀真的分不清，自己此时的离开，是对结义兄弟的怀念，是对叛逆恶党的仇恨，还是对那个叫“雅靥”的女童，突如其来的怜悯。
或许，自己确实该可怜雅靥，因为她的父亲——尖渊侯，若是运气十分不好的话，这次所要面对的敌人，将会是无一缺席的釜朝四大少年名将，以及他们麾下那支由各州悍卒组成的十万精兵。
苍嗅拾弓在手，举之向日，随后空弦长引，振出一响传彻数百丈的惊唳声。
霎时，在外巡逻的百名弓弩手，循此弦声而来，在苍嗅与梅怀两人身后，堆立成黑压压的一片。
“诸位同袍，就此回营，助睿帅一臂之力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