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卌陆 雨淋漓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3-01-29 01:00
  • 字数:21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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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策军万顷罢霆潮邪,十面尘嚣辟易矣;

间发横剑着胆灰邪,天下逞风独睥睨矣;

当赴生杀哉快意邪,歃血誓酒敬知己矣;

莫作枭首侠骨英邪,应入檐外雨淋漓矣!”

一口剑,镡嵌五十弦,绷拉刃尖成琴,正是西州错花特有乐器“弹铗”。

歌毕那小半曲《雨淋漓》,须发戟立的豪狂老者,按弦于剑面之上,长压数声沉寂音。

乍闻响木一起,身处大堂戏台上的中年说书人,抖扇将颌下美须掀起,就着《雨淋漓》的余势,起了评史话事。

“暗者,浑敦难照之本。

是故渺虚无垠,乃‘易’缥宙寰宇。

自此元始一炁有存,形质皆无,方敢言‘初’。

鸿蒙难感,表相可着,是谓‘始’。

诸象皆有之,然各耽其色,独以为‘素’。

阳九阴六未分,曦曙梦长觉,天将开而地欲辟,谕之‘极’。

后岁,天下从龙而属,各化五类重,是名‘祠鳞、悼羽、獠毛、谭昆、倮卒’。

却略过了,那一段蛟剪难断的纪年风华,此世由之暮色尽垂、神异尽泯,生出新界的一声婴啼。

从来无有《暮泯啼》,凡俗只衍“暗天下”。

又话,尘寰纷乱十朝立,苍生相属由此钦,且道个长句,恰正是‘扉席烽祜渡衿佚铳荷釜,鸦虬凰霸虺乌蜉昆植犊’。

扉启席继,鸦去虬冲;烽战祜得,凰涅霸山;渡离衿往,虺蜕乌翔;佚过铳来,蜉死昆生;荷败釜盛,植衰犊初。

只不知,这天意、人心,因谁而定,又由何所分?”

寥寥三百余字,说罢旧世亡纪、新界长历,端的是文采斐然。

但客栈内,仅有几名喝酒避雨的闲汉,那是个顶个的粗鲁,自然听不懂说书人列数的朝史典故。

忽闻哒哒铁蹄响,被檐外大雨浇得浑身淋漓的两位旅人,一前一后,自青石大道上徐缓行来。

下马寻棚,着柱系绳,远来的异客,擎袖挡过檐下狂瀑雨帘,带着两串“湿湿嗒嗒”的水珠落响,寻了个屋角处的桌凳坐下。

肩搭素白汗巾的包头小二,提着长嘴大壶朝那儿跑去,先是利落地一抹桌面,又倒出一柱滚水,为两名旅人洗出两杯内壁未着浮尘的茶盏,这才又续满了水,抬头打量二人形貌。

只见躲在墙角的那个,是布带蒙眼的俊少年,全身上下都是乌漆嘛黑的衣着打扮,若不是瞧见了他箍锁高挑发尾的两枚钩翼金冠,小二还真的以为,这是卖惨讨食的眇目客,来店里打秋风儿哩。

再看背光靠门的旅人,我滴个乖乖,竟是位肤白貌美的妙龄女冠,一身本是明蓝底色的宽袖道袍,也不知是洗过了几遭,就算被雨水浸透得湿沉起来,仍还是显出了布料被反复揉搓后,才会有的昏白暗然。

嗳,等等,这位女冠,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,那自己岂不是可以一饱眼福了……

小二正想再仔细打量那女子几番,却不料后脑勺被人用力拍了记狠的,连带着手中提壶都差点溅出滚水来。

抬头转脖一看,好悬没把三魂七魄都吓跑了,只见自家那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,正嘟着点了绛润色的双唇,吹着白嫩嫩的右手掌心,好像她刚刚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
“没眼力见儿的小玩意,此等贵客岂是你能招待的?还不快给老娘退下,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!”

小二作鸡崽啄米状态,赶忙点头称是,唯唯诺诺地打了个颤,又如他来时一般麻利地提壶逃去了。

“这位妹妹,天冷雨寒,可要小心着凉才是。”只见老板娘斜肩挑起左手,先把小指上勾着的带把暖炉放在桌上,又把其余四指撒开,将一件应是她自己穿过的白绒裘袄,仔细披到了狸曦身上。

“老板娘,怎么不给我也罩件暖衣?”因着绛火真眼惧光喜夜的缘故,梅怀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世界,而这也使得他的双耳,越发的敏锐。

“客官,瞧您说的,我见这位妹妹是玉儿做的可人,被那恶厌大雨淋得楚楚可怜,才把自己的一件旧袄予了她,可您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,怎么能穿得上女子家的小衣裳。”老板娘也不惧烫,抬指敲了敲暖炉侧壁,又笑语盈盈地说道,“看您这身板,这臂形,想来应是个斗拳使剑的内炁大家,借着我这小炉子里的炭火,把十二正经、八脉奇途的烈血暖暖,就能蒸衣祛湿啦,哪还要什么衣物。”

隔壁桌那几个对妙龄女冠目生觊觎的闲汉,被老板娘的这一番明话点醒,登时压下了腹中邪火,又举杯换盏起来。

“老板娘好厉害的一张巧嘴,什么话都让你说去了。”梅怀抬手覆袖,往桌面上滑落二十余枚落谷钱,“我等欲在此住宿一晚,不知这些够否?”

寻常市价,一枚落谷钱,可换豕肉半斤,又或馅饼四个,算是普通百姓单人餐食的购费。

“够了,够了,小店上房每日只取九枚落谷钱,别说两人一间,就是单人一间也够用了。”

刚说了段如唱小调儿般柔舒婉转的话,老板娘便俯身下扑,滑弄纤细双臂,既把铜币划拉入怀,也是将桌面又“抹净”了一遭。

“小店住宿,可是还管着朝午晚三食的,请客官稍候,我这便让掌勺师父给您做一桌‘三肴五菜两暖汤’,就饭的面、米管够!”

就这样,老板娘兜着满胸的落谷钱,笑得一路花枝乱颤,活像是她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。

“你是不是让人当‘冤大头’给宰了?”狸曦把白绒裘袄的对襟内扯,似是感受了身上雨水的阴冷,但她偏偏鼓肩擎臂,把这外披罩服向高处一撑,又像是怕身上的水渍,把这件别人的衣裳给弄湿了。

“这样的招待。”梅怀一指暖炉,同时又略微偏头,若是未曾布遮瞳目,那桌喝酒唱令的闲汉,此刻便会映入绛火真眼中,显然他也明白老板娘的那番明话,既然是在警告恶客,也是在保护自家两人,“这样的体贴。”蒙眼少年又转过头来,再指狸曦身上所披的白绒裘袄,“这样的妙人。”他感受到对面少女运炁行脉、暖衣祛湿所释出的蒸汽,又寻声抬臂,朝着老板娘的背影,遥遥点去一指,“多付几个落谷铜钱,才不会被说‘寒碜’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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