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柒回 观自照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2-12-26 00:00
  • 字数:27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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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日粮新城破,晚辈一时心如寂灰,身陷濒死之境,却忽觉神志错乱、气走八脉,半息后便血涌入眼。”

梅怀努力回忆着城破的那天,自己身上所发生的那些变化,越想越抓不住当时的记忆,就好似那时的他,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
“瞳醒刺红,神炎决眦?”戏道人随口念出八字,她虽带着一两丝疑问的语气,但那双秋水眸子里,却满是对事实的肯定,“都是些司空见惯的事了。”

梅怀闻言,慌乱中向前急急踏出几步,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,这才停在原地,向戏道人继续问道,“那前辈可有解救之法?”

“不治之症。”戏道人神情冷淡地摇了摇头,她看着底下少年郎脸上的喜色逐步散去,却依旧说出了令人绝望的话语,“若是你日后多修性养身,或许还有机会活过二十岁——切忌,自此之后,莫要再与人动武了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,是梅怀阖目许久,方才得出的答案,他甚至不再自称晚辈,尚未褪去醒目红色的双瞳,近乎挑衅地迎上戏道人散漫的眼神,“还请燕歇宗主引我入观,借以镜器‘观自照’,一窥这幅躯身的骨肉皮筋。”

“师父!”一直被戏道人和梅怀晒在旁边的狸曦开口,她看着那强自忍耐伤痛的少年郎,传承于归山道者的悲悯之心,恰在此刻响应,“就帮帮他吧。”

戏道人静静想了一会,才开口回道,“都跟我来吧。”

她自黑岩上跃下,就像只猫儿那样轻灵敏捷,顺着细细窄窄的盘山栈道,哼着一首轻快小调走了起来。

既没有对梅怀注定夭折的命数表示感伤,也没有去点拨心中悲悯渐起的狸曦。

不拘于情,不滞于情,不陷于情,不止于情——方是太上忘情。

一路上,除了前面领头的戏道人,偶尔掏出怀里的葫芦饮上几口美酒之外,紧随于后的梅怀与狸曦,都只是静静地赶路。

就连坐在狸曦背后小筐里的快哉风,也似被空气中的沉重情绪所压迫,完全没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顽劣性子,两片小嘴唇抿得比嫩柳叶儿还要细上几分。

“你之表字,是唤‘若谷’,对吧。”原本闷头饮酒的戏道人,此刻突然开口,“我见过你的父亲——那个时候的我,还只是个半大孩子,有幸在逃难途中,见识到了梅家人的真正风采。”

嗤笑两声,梅怀有些自嘲地低下头,回道,“什么梅家人的真正风采,不过是根植于血脉传承之中的疯病罢了。”

“我断定你活不过二十岁,就是因为你乃梅家嫡系。”戏道人脚步依旧不停,在步步栈梯上轻快点踏着,“但是我听说,梅家嫡系中,偶尔也有长命的例外。”

“呵——大前辈的话,可真是自相矛盾啊。”梅怀的心情很不好,毕竟对于一个曾经恣意驰骋于沙场之上的少年来说,马革裹尸与癫狂早夭之间的落差,实在是太大。

“到了。”狸曦指着前方的道观门户适时开口,打散了梅怀话语间的浓浓火药味,“终于回来了。”

戏道人抬脚跨过门槛,她转头淡淡瞥过梅怀一眼,开口说道,“你,跟我来。”

解下背后小筐,狸曦把快哉风从里面提了出来,她随意坐在一侧楹联下的镇门龟兽上,伸手数着筐内的紫薯,头也不抬地嘱咐了梅怀一句,“你就去吧。”

斜眸错过那坐于门侧楹联下的少女一眼,梅怀沉默不言,跟上戏道人的脚步,进了观中庭院。

四合的院子里,地面上铺了一层青砖,约莫是时间太久的缘故,砖与砖的缝隙间,生着一道道绿绒苔藓。

戏道人推开北部神殿的大门,其中供奉的并非是泥塑木胎的人像,而是一尊宛若浑天仪那般外嵌九道金属行轨的黄铜圆镜。

“这就是你要的‘观自照’。”戏道人抱臂于胸,就近倚着红漆剥落的殿门,斜眸挑眉看过破落窟窿的屋顶,“它被遗忘得太久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

“十四年前,它不是还好好的吗。”梅怀挥袖扫开殿内那些纷飞于光柱之中的烟尘,他缓慢走近这高约两丈的观自照,看着自己映在黄铜圆镜中的模糊容颜,淡淡开口道,“那一年,我刚满二岁,算是个不记事的年纪,但我身边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——十四年前,也有可能是更早之前,父亲他曾来过这里,且照过了这面铜镜。”

听到梅怀谈及故人,戏道人眉眼间的神情蓦然一黯,她走到与少年人并肩的位置,伸手轻轻拂去黄铜圆镜上所落的层层尘灰,“那便试一试,这镜子还能照出什么。”

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,又或是戏道人拂落尘灰后,所捏的单手道诀,勾动了寄宿于铜镜其中的神异。

着了瓣瓣梅花状红锈的九道金属行轨,在无形力量的操纵下,来回翻转盘旋。

它们愈行愈快,愈快愈行,最终飞旋成九道闪耀着斑驳银光的星环。

“形——”戏道人变幻手诀,使得嵌套于最外侧的那一环金属行轨减速停下,转到了与黄铜圆镜相互平行的同一斜面上,“尽褪!”

只见黄铜圆镜中,只清晰地显出梅怀一人来,戏道人以及殿内那些本该出现在镜中的人与物,却是看不见分毫。

梅怀眯眼凑近细瞧,却发现镜中的自己,其身上衣物竟在缓慢褪还成一根根细丝——

然而,还未等梅怀看个明白,戏道人手中道诀连变四次,止住代表着“皮、筋、骨、炁”的四环金属行轨。

此刻镜中所见,已然不算是个“人”了——千层相叠的皮肉、交织成纹的筋脉、稍显纤细的白骨,以及陷在白骨眼眶中的血煞之炁,其所化作的两缕飘摇神火,。

“看到了吗?那就是所谓的「瞳醒刺红,神炎决眦」。”戏道人吐纳收化,解去手上道诀,“不过,用神玄一学的说法来讲,估计你也听不懂,那就干脆说说这病的医理吧。”

伸手盖在自己眼帘之上,梅怀感受不到丝毫的烈焰灼烧感,“还请前辈细说。”

“炁者,搬血行意之帅。淤血于脉,压筋蚀骨,是为炁之煞也。”戏道人声发清冷,似一根根尖利冰针,刺进人心中最惧怕疼痛的那个地方,“此疾,乃是血脉天承之患,病者骨龄渐久,则筋脉所染血气愈多,终见行意上贯,淤于脑中,以此绝其命理也。”

放下遮眼的手,梅怀再观镜中人影,只觉得愈发可憎可怜,不由得恨声开口,“还请前辈再起道诀,以全镜中所照。”

“神、昧、本、真!”戏道人再动道诀四番,逼得自己额上汗落泠泠,“看得快些,我最多只能维持一刻时息。”

只见黄铜圆镜中,那抹残影几度变幻,时为人身皮筋骨炁之形,时为玄鸦赤瞳金喙之神,时为四行云篆道符之昧,时为凡胎肉眼难窥之本、真。

“这乌鸦,是怎么弄出来的?”梅怀转过脸,他看着戏道人那一副咬牙强撑的模样,“前辈收了神通吧,我已看清了镜中之‘吾’。”

“许是……许是因你为一鸦生人……也说不定。”抬手拭去额上冷汗,戏道人调整呼吸,接着说道,“十四年前,镜中亦有烈凰自焚之象。”

梅怀阖眼沉思,许久才吐出一句半是自问半是质疑的话,“这所谓的识念之神,竟也跟命生属相有关?还是说,此世真的是——命由天定、人力难敌?”

“天窿郁苍,犹有破落;地上浩渺,仍见国疆;人世繁华,难照不夜;红绡着刀,终老颜俏。”

缓缓念出百年前的一首古谚,戏道人仰头看着破了好几个大窟窿的神殿屋顶,被光柱投照的脸庞上,尽是看遍世间悲苦的怅然。

“天有破落,炼石补之;地存分疆,纵行伐一;世困不夜,焚骨自照;容衰颜老,留意长存!”

梅怀转身走出神殿,少年人的身影,在高大门扉的压迫下,显得越发单薄,却仍有烈心掷地,落殿回声。

“天道自定,定世炎凉岂认之?命数堪敌,敌难胜之犹不避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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