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勍睨念出“请赐招”三字,梅怀心下不由一惊,毕竟他虽仍是随意动武,但还是记得戏道人两年前的医嘱的——不要行气运劲,扰乱颅中血煞。
怎么今日,勍睨的所作所为,竟是跟戏道人说的完全相反?
“师姐啊~”把左手上的石英串珠轻盈一甩,勍睨抬眉往着黍子山的方向看去,“你既然不精医理,就不要给我找这些麻烦了。”他转头面向梅怀,垂帘掩住瞳底的冷然,“梅家后生,尽管出手,不见识到你血狂之疾发作时的模样,我是没法子对症下药的。”
闻言,梅怀钉脚作桩,双手起了个小错花拳的架势,“那就冒犯前辈了。”
小错花拳,是西极错花州特有的拳种,讲究的是初展时如一梅零落,大势成则作暮雨连绵,是种出招利落、防守沉稳的拳术。
勍睨依旧是将那串悬挂在左手虎口处的石英珠子一扫,右掌作了个似是而非的归山拆手,“你先出招吧。”
话音甫落,梅怀顿脚一跃,双臂内敛护胸,在半空中振腕打出一连串的错花拳响,随即坠身下压,攒拳并指成喙,直往勍睨鬓侧要穴扎去。
右侧挥袖作拂,勍睨以拆手卸去眼前拳招的同时,扎步向后避让半尺,偏身闪过梅怀补踢的那记鞭腿。
初番试探,两人对彼此的武风有所了解,当即不再留手,全力施展能为。
只听得江畔生苇随风烈烈,郁青芦叶所包裹着的那一穗穗白蓬,疑似被无形气劲所激,爆散成一团团净雪飘絮般的礼花。
左铠右袖交错一扫,勍睨洒脱运招,手上石英珠起声明润,有若檐悬扣铃,但见他转身避过梅怀几重崩拳,随即撑臂向外画圆,隔空擒住万千白蓬。
又闻左右双掌合叩结印声,勍睨周遭白蓬飞絮,凝缠一匹白练,拟成雪龙蜿蜒之状,将这位青年俊生作了盘躯白玉柱。
藏戳拇指入食中指缝间,梅怀踏步止身,沉腰拉肩作势蓄崩,两臂如枪捣出,上贯勍睨颌骨!
勍睨却只是翻掌变印,浑身气劲往外 一激,顿时——风声,步声,芦苇声,呼吸声,皆凝滞如冰。
瞬息后,又见冰雪消融,白蓬雪龙嘶风长啸,游身离柱,擎尾作鞭一扫!
梅怀本就未作守式,此刻被这股雄浑气劲击中胸口,霎时血味上窜鼻口,惹得他瞳中刺红更艳。
“咳,咳咳。”偏头啐出两口淤血,梅怀依旧存有理智,他双手拇指套住钩镰冠刃的环柄,接着矮腰侧身,往勍睨下盘攻去。
勍睨扬裳纵身,抬腿横劈一字,由此躲过梅怀的连环扎刀,只是他此刻悬腾半空,也就暂时无处借力,不能居高临下,将对手往颓境里逼得更深一些。
白蓬雪龙绕风回转,是勍睨纳劲收防,落地结印擒龙,直攻梅怀后颈。
忽感风至,梅怀趟身过地,与擦袭而来的雪龙獠牙差之毫厘,只见这曾经的少年将军,被一株芦苇断茎割断了发带,他满头乌发披散,如鸦羽落驻双肩,衬着那张白皙脸庞是愈发的病态。
韧悬丝抖出,两枚暗金钩镰冠飞转如凌空凤眼,狭长妖异的镂刻刃身在梅怀操控下,将勍睨所擒的那匹白蓬雪龙,剐得满身飘絮碎鳞飞散漫天。
“好一招擒龙手。”梅怀嘴角溢出些许瘀血,将他本就绛红的唇扉染得更艳,“可惜了,这样还是不够让我拼命。”
勍睨撤回那匹白蓬雪龙,他手抚龙脊上的飘絮飞鳍,全然一副上古豢龙大家的模样,“是我看低了你。”他左手用力振腕一旋,将虎口处的那串石英珠子,牢牢地缠在掌心,同时食中二指拢并如剑,凌空虚点梅怀,“无奈啊~只能一展我脉境无,自磨剑谱系得来的兵武残卷了!”
冷眉,捋发,一色白苍苍。
立指剑,提眉眼,半身甲铮半衣猎。
勍睨侧目偏身,使得一指,亦是一剑!
顿时,白蓬雪龙溃散,只因磨剑兵武,必出此身全力。
江畔芦苇竞相摧折,似被剑意所染,觉了剑性,生了剑灵,作了漫天遍野的嶙峋剑。
见得这一眼,这一眼剑魄惊天,梅怀心中顿起无穷怖畏,胸中止不住的淤血疯狂上涌,压得他口鼻窒息,几欲晕厥过去。
——很快,他就被自己心里的恐惧,给吓得真的晕了过去!
勍睨停在原地,他冷眉斜眼,看梅怀瞳底神炎决眦出,看两环钩镰冠刃拟凤唳,看少年四肢伏地如兽戾……
可他,只还赠一剑颜色——
此一剑,是指立一剑,是胸养一剑,是气纳一剑,是心系一剑,是神悬一剑,更是万古磨一剑!
勍睨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,年少离宗之时,师父送别时所赠的两句话。
“古来至道,道不过磨剑兵武;人世至御,御不比归山拆手。
天下侠辈出磨剑,地上拓客落蹉城。”
他既有磨剑兵武在手,这天下武功、世间万物,又有何不可敌、不可破!
剑指一顿,复收力八分,点中梅怀额首。
——胜负早已定,此时合该作诊医。
二指下移眉心神邸穴,勍睨依此脉门探查梅怀病情,他瞧着少年眼角飞泄的赫赫神炎,心中已有定数。
撤指,收剑,心敛兵武,勍睨又提膝击贯梅怀胸腹两处,逼他吐出内脏淤血,再甩开左手石英串珠,连番打通背部的诸多气血要穴,令少年神志回转。
“这病,我拔不了根。”勍睨语速极快,还没等梅怀听清,就说了好几句话,“但起码能祛一祛这颅中的血煞,让你不会因兵武之斗,而折损自家性命。”
“那依前辈看来,此番医治过后,小子命数几何?”梅怀擦去嘴边血渍,抬头对上勍睨面目,也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瞳中所醒刺红,此时竟然淡化了许多。
勍睨盘着掌中石英串珠,略微思索一阵,随后淡然答道,“此番过后,若无兵灾杀劫加身,你当能活至不惑之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