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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陆 陈年事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3-01-12 22:00
  • 字数:20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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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苍嗅初见的那年,梅怀十一岁。

彼时,他与睿衣尚未掌兵,领着边军打下北夷疆土的,是梅怀父亲的旧部。

冲纭篾,昔年五关之帅,镇守“擒龙”、“缥缈”二州边域,横抗北极“无瓢”之敌夷,令铁匏劲骑不敢妄入中原一步。

朔方的风雪声,纷扰的兵马声,铿锵的刀戟声,倾折的旗斩声,并着今朝的江水声,一同涌入过往长夜。

月如弓无弦,星暗没悬天,一阵“踏踏咂咂”嘈声,是钉铁马蹄入雪,于夜下融风回旋,碎了先时寂静,惹罢冰狂与霜烈。

驭马在前的少年,是名先锋,他披挂雪鬃霜甲,如覆霜雄狮,似伏冰白獒,虽生得一副刚毅、干净的眉眼,却自有三分恣意张狂的浊浑恶气,毁染了此身残留的七分肃正庄然。

“睿衣,怎么不走快些。”随在少年先锋侧旁的传令官,是个身量矮小的半大孩子,他被铠片相锁的乌黑甲胄,给套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满是稚气的脸,梅怀十一岁时的那张脸。

还未曾承字凌裳的睿衣,挥手打了下梅怀的后颈,覆霜苍甲与黑缨乌胄相撞铿锵,“北州无瓢,于我等来说乃是客场,虽然此刻兵势占优,但这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,以及祛寒取暖之物,可不是个小数目,所以在这种情况下,缓行以候后军辎重,方是最稳妥的。”

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解负急行,来个速战速决?”梅怀知道睿衣这是在与自己探讨军策,索性直抒己见,“粮草供应不上来,那不要紧,咱们直接拿路上的北夷部落开刀,就这样以战养战,如何?”

“你这样做,太冒险,也太残暴。”睿衣在梅怀肩上一拉,催他驭马与自己并行,“解负急行?先不说粮草辎重的问题,我军皆是中陆之人,根本受不了这北疆的烈寒气候,更别提这无瓢州满目的冰荒雪原,当地人尚且要囤资扎帐而走,更别提人生地不熟的我们——就我们这身坚铠铁甲的装束,不在里面内衬几层裘绒,不在晚上喝上点驱寒热汤,怕是不一阵子,就冻成一块冰坨了,就这种条件,你还想着士气高昂、速战速决,是不是太剑走偏锋了?”

“还以为你说我残暴,是因为我那个以战养战的法子,不合你心呢,合着是心疼手底下的兄弟。”梅怀扫开睿衣伸过来的臂膀,自左腕甲缝处垂露出来的韧悬丝,将簌簌落下的厚雪晶片切成了两半,“不过,慈不掌兵——”

“正是因为慈不掌兵,所以我认可你以战养战的军策,无论那些北夷部落是否无辜,他们既为无瓢之民,我们便不能手下留情。”睿衣提缰正视前方,与雪同色的长条披风,似一帜作龙蜿蜒的缟素旌旗,“但手底下的这些弟兄们,是我们攻伐北疆的依仗,平时要求令行律严也就罢了,这个时候要是再过于苛刻,就会闹出兵变了。所谓‘慈不掌兵’,也不过是建立在人心之上的谋策,只有懂了人心,才能统御军心,而要想懂得人心,就要以己代人。毕竟,这世上没有人,是心公无私的。”

一镞长射,倏然破空,直戳睿衣没有铠甲防护的面目,却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,被梅怀抖出的两抹韧悬线缠割卸地,成了雪地银霜上的一滩残滓。

“方才还纳闷,怎么就把我拉到与你并肩骑行的位置,原来是要作你的挡箭牌。”此时梅怀虽是人小,但武艺却已可称是一流,他眯眼瞧着远方高丘上的那骑弓手,“暂且只有一人,但不知丘地后面有没有埋伏,要不要我当个斥候,上前试探一番?”

骑马立在高耸冰丘上的那人,他持以三尺靛弓,九支银晶似的覆雪冰箭就尾一拢,琉璃色翎羽搭在弦上,对着梅怀一阵连珠劲射。

梅怀顿生忿恨,也不等睿衣的命令,直接驭马冲锋,腕下韧悬丝飞抖八丈,两枚暗金钩镰冠刃,于雪中交错如白獒烈牙,撕风裂空,将那人——十三岁的苍嗅,他所射来的连珠九箭,全数拆解成了纵马踏行路上的几捧碎尘。

冷哼半声,梅怀恐有冰丘之后藏有埋伏,陡然拍鞍起身,侧堕在坐骑左边,随后借着指间缰绳蓄力,如羽族般轻盈中空的骨骼,于顷息之间,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力!

大抵是瞧见了苍嗅身后并无伏兵,梅怀怒身飞冲,正是以己作箭,配合腕下悬丝飞刃,要行十步一杀之举。

直至此瞬,梅怀冷哼未止的后半声,才在雪夜暗幕之下,宣泄出了少年怒忿之恨。

漆面乌铠与兽毛皮草相撞,发出一阵闷沉的“咚”声,梅怀的韧悬丝,被苍嗅以嵌晶靛弓挡住,两人顿时缠作一团,从马背上摔落在地,滚了一行乱糟糟的陷雪长坑。

仓促间,寻着两枚钩镰冠上手,梅怀以左右小指戳入刃环,作了个短兵倒持贴臂的架势,想要与苍嗅搏命,却不料对方全然不懂武功,只是下意识地用了好些关节锁技,让自己的这一番逆转妙手,被“乱拳”打得不见东西南北。

心下发狠,梅怀索性胡乱出招,左右小指甩着刃环向外一掷,带动与之相连的韧悬丝,在苍嗅的掌心缠了三匝,直勒得可见骨血。

“啊——”怒啸一声,如孤狼嚎月,似白骥长嘶,苍嗅把梅怀就地一抛,随后整个人抱敌同贯,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

抱摔途中,不知是何原因,勒伤苍嗅的韧悬丝脱了线,没能再将那只手掌彻底废掉,反倒是梅怀经过这么一摔,整个人晕头昏脑的,已然落到下风。

下一刻,苍嗅反弓露弦,正欲缠上梅怀脖颈,以报他伤掌之仇,却不料——

一双乌亮眸子,初见两撇醒红,将那眼白周遭,都侵满了狂乱血丝!

炁出,掌落,苍嗅倒地,而头痛欲裂的梅怀,此刻才咧嘴一笑,对着纵马赶来的睿衣说道。

“还是‘真炁’这玩意好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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