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笛如泣，高刺云峰，非是珠圆玉润、黄鹂啼柳，反倒似幽壑鬼龙盘躯挣命，仰首哀啸不休。
屏山小峰崖台上的梅怀，闻得这似曾相识的鬼啸笛音，眉头不由一皱，登时取出袖内敛藏的紫斑竹箫，欲奏曲争鸣。
一旁的苍嗅撑额忍痛，显然是承受不住这笛泣声中暗藏的音波诡劲，再加之他炁炼功底浅薄，此刻竟是无法护守己之体躯。
“在釜朝待了这么多年，你应该会唱一两首的阵中战歌吧？《雨淋漓》、《雁归来》、《壮军行》……这里面，最熟的是哪一首？”
紫斑竹箫绕指一转，梅怀在笛音波功的攻势下，竟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，与他身后东倒西歪的一众弓弩手，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我只会那曲《雾山隐》。”苍嗅迟疑一阵，随即定下心神，启声高歌，“渊海壮无畏兮，脉山隐雪风焉——”
梅怀巧按箫孔，撮唇嘘风起音，是悲声起浩荡，见得渊幽海阔、凌寒罩山，自有股刚正难阻的大无畏气势，令鬼泣之笛意惭音愧。
“火旌继千里兮，斩鬼伐祠妖焉；天地纵大化兮，莫明此悲喜焉；解烦赋剑戟兮，侠胆调琴心焉……”
百名弓弩将士皆应声同和，与苍嗅共吟那曲《雾山隐》，更配着梅怀那音调急促得都失了悲凉哀意的壮哉箫声，将这首阵中战歌摧成一柄斩恶利剑，直破山下沙场的鬼笛邪泣。
势如雷霆，策应万军，无论是《雾山隐》，又或是那曲鬼泣，皆是如此。
峰上壮军曲，传入山下战场，原本被尖渊侯横刀笛柄所发怪音，给压得攻势缓顿的白铠军潮顿然振奋，其中有不少人应和着“渊海壮无畏兮，脉山隐雪风焉”的歌词，将鬼啸黑骑杀得溃不成军。
而在乌木高台上，百息已过，胜负已定，高牙大纛倾折的同时，神朱长枪破围急遁，点雪画戟斩落君侯颅首。
腥血飞泼，溅了睿凌裳半面狰狞，他掠身踩在旗杆断茬之上，高举雅皃头颅，厉声喝道，“逆贼枭首，尔等还不弃兵归顺！”
瞧见此景的鬼啸黑骑，或惊惧，或暴怒……众生恶相皆存，却无一人束手称降，反倒依旧执于斗杀，恨不得以己身铺就血狱邪地。
峰崖上，梅怀止箫在手，但他身后百名弓弩将士，却未歇壮军战曲。
“胜负已定，也该拜见睿帅了。”冷笑一声，梅怀迎风而走，双袖鼓盈如袋，露出飞绕其中的韧悬利丝。
苍嗅骤生预感，将要抬手制止梅怀接下来的举动，却见那高扎马尾的玄衣少年，面带不屑地踏至崖台边缘，猛然就是仰身逆跃！
风杂利季锋，炁暖周身走，中空清瘦的神异骨骼翔窿浮虚，使得梅怀有了振臂甩袖的余地——
梅怀立腕扣掌，筋皮御动韧悬之丝，将两枚暗金钩镰冠分掷于绝峭险壁之上，借此牵线卸劲，缓了些许坠身、风阻之力。
拔刃，再投，又是几番御炁操线，梅怀在高空中极速纵落，不消数息，便已踏足山麓草坡。
收线撤兵，钩镰冠刃回旋入掌，环扣左右小指之上，梅怀起桩错花，踏步一纵，向着前方那三五成群的鬼啸溃军杀去。
拳斜扫，轻薄纤巧的暗金短锋嵌入敌颈，自乌铠缝隙之间，剖开一道涌血如泉的狰狞割痕。
梅怀推尸夺马，炁御于丝，钩镰冠刃离手，再作剑仙飞器取首之举，凌空掷刃杀人！
山上夷将架靛弓，百名神射攒飞矢，梅怀得此箭雨掩护，逆着溃军人潮一路杀向乌木高台所在，欲要查验尖渊侯尸身。
却听“铮铮”两声，韧悬丝遇绕柔铁丝拦截，他抬眉扫眼一看，崆陨受满是错愕的面容近在咫尺。
暂时无心牵扯前尘之事，梅怀趁着那名少年副帅失神瞬间，把手在他肩头偃铠一撑，随即倒身逆翻筋斗，弃马飞纵而去。
期间，或有东极殊仙的斗战剑卒，或有西极错花的枪盾行阵，或有南极浮阎的偃甲械师，或有北极无瓢的铁匏劲骑……皆来拦阻这位玄衣飒利的桀骜少年，但在他们看到那两枚神威煊赫如烈凤狭眼的钩镰冠刃之时，又默契地选择了放行避让。
只因“鸦獒鲙蝉釜朝将，万军独奉钩镰首；高尊上位不入眼，惟服悍将丝韧悬！”
步踏足落，高台动颤，梅怀终是与他曾经最信任、而今最怀疑的异性弟兄相见——
睿凌裳抖了抖被血水糊住的睫毛，他愣愣望着那玄发高束、钩镰悬丝的桀骜少年，被酸涩与苦闷所侵蚀的眼角，不争气地滚出一行清明泪。
“回来……就好，回来就好！”
梅怀撇嘴蔑笑，他懒得去判别这情义的真假，只是斜走挺肩，粗鲁地撞开了重甲在身的睿凌裳。
玄发少年半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那具无头君侯的衣冠佩物——最先是连接两茎横刀的十二孔漆面笛柄，接着是染血玄氅边缘处的古怪锈纹，然后把尸体的双手十指逐一掰开，寻找掌心与指根交接处的握刀茧子，最后才是扯下那枚落靠左胸的翡鱼坠，对着暗淡天光辨别玉种晶质。
“雅皃应该还活着，但——”
梅怀声音很轻，宛若耳畔窃语、唇动无声，可睿凌裳还是御炁静聆，听清了故人所吐的每一个字眼，以至于下面的半句话，险些震裂了他的耳膜。
只见梅怀戟指竖立，遥点睿凌裳所提滴血颅首，平地高声起喝，响彻此间军阵。
“——尖渊侯已死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