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捌回 枕薪火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2-12-27 00:00
  • 字数:22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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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烈火,悬薪灼烧。

梅怀把脖颈靠在那只老旧木箱的边棱上,他借势微仰起头,瞳眼无神地打量着上方。

因年岁久远,而落陷了好几处窟窿的神殿屋顶,洒下疏星无月的朦胧夜光。

与那团赤焰薪火一比较,便更显出这深山的幽寒味道来。

“这样死了,也好。”

没头没脑的话语,惹得跪坐在篝火旁的狸曦,回顶了句“喂,胡言乱语什么”。

如猫儿般睁着滚圆双眼的少女,此刻正撑着一柄让烟气熏得乌褐的细长竹舀子。

她借此翻动着那只在火堆上烧得乌漆嘛黑的瓦罐子,想要从清煮的沸水中,挑出个熟得有些过头的紫薯来。

“少年人嘛,总会有那么一段年岁,是堆满了密密麻麻的,怎么也不过去的坎儿的。”

两枚钩镰冠并叠着,扣在白皙滑腻的指根处,戏道人使了巧劲,把那暗金锋刃一旋,便轻轻松松地挑去了指甲上的蔻丹。

她瞧着这环尾、趾身,皆形似爪刃的奇门兵器,觉得它与梅家人那总爱偏锋险走的门风,确实是相配。

“只是生也好,死也好,总该顺其自然,不能因为一些或大或小的难事,便想着用极端的手段,去解脱自身困境。”

弹指把钩镰刃尖上的蔻丹细末一抖,戏道人揉了揉自己被篝火烤得嫣红的脸颊,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经历的那些事、遇到的那些人,不由地会心一笑。

——嗡鸣声,倏起又骤停。

梅怀仓促夹指,收住那两枚被戏道人唐突抛来的钩镰冠。

只见这色泽暗金的短兵,为嵌夜如钻的明星所照,顿时亮出表面那一罩极淡、极薄的镂刻镀层来。

其上,造型繁复的细小雕纹,如花似藤,一步步勾勒出那只瞳眼醒目的拢翼掠鸦来。

抖指耍弄,翻掌控刃,梅怀瞧着这一对钩镰冠,在自己手上飞旋不休。

那刻在镀层表面的怪鸦,在一次次的锋刃跳跃中,猛地挣得了鲜活生命,竟做出了数个举翼击空的动作。

梅怀止住环刃,对着戏道人轻唤一声,“大前辈,我想,该是到了别离的时候。”

“不急。”从自家徒弟手上,接过热气腾腾的紫薯,戏道人扒开煮得薄滑的外皮,歪头轻咬上一口,吐字含糊地回道,“且再等几日,或许我师弟,他会有替你延命的法子。”

而一旁的狸曦,则把睡眼惺忪的快哉风拍醒,将瓦罐里面,那些体形较为细小的紫薯逐一捡给他。

梅怀看着相处融洽的少女与孩童,又转起了手里的钩镰冠,“大前辈,我已经待得够久了。”

为了破除那所谓的廿岁大限,他在燕歇宗参了足足两年的道藏,只可惜——伤躯易养,凶性却是难祛。

但他,还能再活几个两年?

瞳底烈红欲醒,胸中煞意难磨,梅怀侧身一滚,枕着满地的青苔与薪灰,阖眼假寐,强压心中狂念。

“扉亡席继,磨剑大行。”戏道人翘起右手大拇指,轻轻地抹了把唇沿,随后将吃剩的紫薯外皮,往一边丢开,“席朝中期,累年灾旱,民户无田难活。彼时,磨剑谱系衍一分支,与道古教义相背,其下门人弟子,皆乞百家纳布结衣,讨嗟来之食独生,未有知、行之思,为后世称之「境无」。”

她忽把语调一转,垂眼望向枕地假寐的梅怀,“我家师弟,便是当代境无一脉,七渡厄海位二,赤潮持署之主,勍睨。”

天累五重,地划十州,此外广溟数七,厄之难渡,合称谓「七渡厄海」。

七渡厄海者,一中溟,二赤潮,三青牝,四陷宗,五悬壑,六幽洋,七内渊。

州外广溟多奇物,故自席朝之初,七渡厄海便各设持署,以作朝廷辅官,收辖水瑛百华。

赤潮辖海,其中常衍壮血补类,或朱草绯矿,或赤鳞绛昆,乃坊间所言“求丹长生之所”。

“小子!”戏道人倏而变脸,以长者呵斥后辈的态度,对梅怀厉声“劝”道,“再留几日,就算师弟无法可医,你也能食用几颗赤潮独有的‘舒丸’,从而疏通上颅积眼的淤血,以此多挣些活着的日头。”

梅怀缄默良久,方才抬眼一望顶上天色,只见得——星消云白,夜逝曙来。

“那晚辈,再叨扰五日。”他把手击地一撑,旋身抖衣而起,两枚漆黑的瞳子,深处隐见刺红如针。

五日,恰是赤潮边隅至黍子山的行路耗时。

吧唧一声,吃得正欢的快哉风,被梅怀突如其来的起身动作,给惊了个正着,他手中的紫薯抖落,在砖地上摔成一滩烂泥。

梅怀先是一愣,又是抬眼豁朗一笑,他勾扣食指,把快哉风嘴边的紫薯残渍刮了个干净,暖声安慰道,“梅大伯给你赔不是了,想要什么补偿,尽管开口。”

一边的狸曦不知吃了什么飞醋,大抵是见不得自家徒弟被人这般“拉拢”,她格外不乐意地哆了下嘴,顿时就有些捏腔拿调的味道在身上了,“我还是第一次,见到有人为了占口头便宜,而把自己年纪给故意说老的。”

梅怀用力捻去手指上的紫薯残渍,他一开始应是不想招惹狸曦的,但又不知道怎么的,还是多嘴了两句,“快哉风是你的徒弟,而我又比你大上一岁——如此来算,他难道不该叫我大伯吗?”

“油嘴滑舌。”狸曦冷冷怼了一句,她似是觉得只说这么点话,会显得自己气势弱了,就又把“真是招人厌的家伙”加在了后面。

身为孩子的快哉风,自然是搞不清楚“大人们间的琐事与掰扯”,他只知梅怀方才亲口说过要补偿自己,于是果断把自家师父给“抛弃”了,“梅大伯,我想听你讲些故事,这样行吗?”

“自是可以,你想听什么故事,尽管说出来便是。”梅怀半是显摆、半是挑衅地向狸曦挑了下眉,他漆暗如夜的眸子中,那血煞凝结的两点刺红,纵使是在引昼曙光的照耀下,也依旧是无比醒目。

“梅大伯,我想听《暮泯啼》里的故事,您能从头开始讲吗?最前面的那几折,我还没听说书先生讲过呢。”

有道是童言无忌,只因对这世上的隐秘缺乏了解,所以才会有无邪孩童,口出不吉之言。

梅怀沉默片刻,他想起了自己在粮新城焚毁的那卷书,想起了那本书的起源,想起了藏在《暮泯啼》这个故事背后的阴谋与算计。

“好。”他撑手按地半蹲,让自己与快哉风的眼睛,保持在同一高度,“既然你要听,那我就讲一讲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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