绕山一曲英梅江,临水蒹葭雨花渡。
狸曦随手折了根带叶老苇,她瞧着江上缓起的旭日,粼粼碎光尽入眸眼,衬得少女瞳底如遗海珠,可纳乾坤万物,“梅怀,我师父的话,你莫要放在心上,她这人是酗酒如命,又耍个顽童性子,少有灵醒端重的时候……”
风吹旧苇荡,青芦乱扰扰;水拂老泥根,白穗摇复摇。
“大前辈对我良助颇多,别说是调笑几句,便是对我拳打怒骂,也愿领而受之。”
理了理宽大双袖,梅怀再把两枚暗金钩镰冠,用韧悬丝系在了发上,搞了个松松垮垮的高马尾。
“哈。”轻呵一声,狸曦使芦如剑,横斩身前所立的根根老苇,却只是将那顶上白穗打乱,散开飘飘飞蓬,“师父她要是像你这么会说场面话,那该多好啊,我平日里能省下多少心思呀。”
伸手接住一点飞蓬,梅怀似笑非笑,被晨光照彻的韧悬丝,显出纤细若无的细腻形体,自他发尾处一路延伸至左袖中,“大前辈虽是玩世不恭,但一言一行,偶也蕴藏深意。”发上未曾束紧的两枚暗金钩镰冠,受风所激、相磕互撞,更衬得梅怀此时语细声缓,“曦姑娘若是平日里,多多留心揣测,或许就不会有这般多的苦恼了。”
大抵是长年隐山潜修,把性子压抑得久了,是故,狸曦想要趁着这微晨旭光,让自己好好发泄一番情绪。
又或者,今朝送别客者、倏感悲戚入怀,狸曦不再将自己内心敛藏,想要和这段伴居两年的情义,道一声真正的“告别”。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她把眉一压,收了嘴角笑意,原本因斩苇抖芦,而稍微发泄出去的哀郁情绪,又在她心上缠作一团,“梅怀,我想好了。”好在少女的思绪,总是如天边绮云那般,最易染霞弄柔霓,一剑长虹美人玉,让心上所悬的那爱憎欢愁,来得匆匆、去得匆匆,“今日一回去,我就把雅靥收作弟子,从此用心调教,绝不让她如生父那般掀战起乱、荼毒万民。”
梅怀闻言轻笑,轮廓略显粗犷、浓重的双眉,随着他抬眼勾唇的表情,渐渐飞移至鬓发之上。
接着,也不知他是真心假意,突然拢袖躬礼一拜,“那在下,该要赞曦姑娘一句‘不让须眉’了。”
“不让须眉?怎的不说‘巾帼英豪’呢。”狸曦移身挽手,掌压深青老苇,荡了个眼花缭乱的剑花。
“此世女子柔倩娟秀,多的是祸乱宫阙的红颜,以及软蚀心骨的身段,像曦姑娘这样胸怀侠气、武技超绝的,怕是人间少有的吧。”
梅怀放下双袖,过江晨风袭来,吹得他鬓边散发微曳,如浪潮滚滚起波涟,又拂得他身上玄服猎猎,似旌旗旧帜展新声。
“你日后行走天下,可莫要再这样轻视女子,不然会吃亏的。”
指抚那一根带叶老苇,狸曦如试剑解寸,她眉眼似着利虹,双颊且作是俏染红玉,一抹嫣然敛笑中。
“确实,梅某空有‘生而随帐,岁周参战;破军千万,杀阵数临’的经历,自认为创出了一套‘融汇百家之长、极尽杀伐之简’的武功,可在曦姑娘的归山拆手面前,却是只能沦为笑柄;再说说,如今还在黍子山上酣眠的大前辈,她虽是根骨有缺、不入武道,但一身术法修为,已臻超凡,那位令梅某束手无策的驱虫术师,亦是不能作其一合之敌;这般看来,属实是不能小看天下的女子。”
许是觉得自己之前的话语不妥,再加上狸曦所发言论,似乎是有些指责的味道在里面,梅怀便搜刮肚肠,拧巴着为数不多的腹中墨水,搞出了这一通看着是长篇大论,但实际上却是在鼓捧吹嘘的“废话”。
反倒是狸曦太过实诚,把自己的底子抖了一干二净,“我不是说这些,嗯~其实我也不怎么见过世面,只是偶尔看话本,听评书的时候,从那戏文里,知道了些耍弄心机的邪心毒妇,所以方才那样劝你……”
“哈哈,多谢曦姑娘关心。”被少女的这一番肺腑之言,搞得十分不好意思,梅怀只能放声大笑,把这段给遮掩了过去。
想到昨夜所见的二诗一词,狸曦心怀踌躇,仍是诀断不了那“说与不说”的难题,她把俏脸一转,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美眸深处,有一缕不能言明的歉然,但更多的,是对梅怀的担忧与牵挂,“今日一别,不知何时再会,如今世局动荡,天下烽起,你处身庙堂之上,边关之险,合该多多保重才是。”
梅怀不明其意,最多只是想到了日后的官场险恶,以及战场上的烽火兵燹,“若是得空,梅某必会来此看望大前辈与曦姑娘。”
轻轻点了一下头,狸曦背着双手,倒行在英梅江畔,她身后立着的那根深青老苇,被纤纤素指捻得一摇一晃,活像是猫儿的尾巴。
“嗯~等我把快哉风与雅靥教得年长了些,你可定要回来,替我考校一下他俩的武功。”
姣女巧倩然,落目美人图;不解佳卿意,半醉温柔楼。
“姑娘有言,梅某不敢轻诺。”好景伊人尽覆眼,梅怀心头蓦然一触,他仓促抬手欲掩,却不想自己燃烤满腔的桀骜烈血,竟提前了半步,已是混着那些从战场征伐中磨砺出来的血屑砂,将这丁点的柔肠,给熔铸成了一坨块的冰冷铁石。
半暖晨光打在脸上,扰得狸曦侧颊微痒,心扉亦遭爪挠,她欲言却又欲止,想要道出秘辛,想要全了情义,想要挽留离人……可到头来呢,却还是启唇轻语,将四字拆成了两半,道句,“一路,平安。”
梅怀带笑拜别,但他转过身去,面上不露悲喜,惟有刚毅在眉、镇定落眼,撑起他的烈志雄心,催着这一身桀骜根骨,入渡寻舟返来处。
却听,“哗”然一声,狸曦把指间芦苇掷出,豁了半身真炁,将之使发如箭、坚不可摧,擦过梅怀鬓角浮发,坐落江畔渡口,作了郁青送离舟。
也不知是心生默契,又或者想起了,那日勍睨一苇渡江的惊艳与奇诡,梅怀踏步落足,凭着十八年来的武学修为,与少年人独有的清瘦骨骼,立于一撇芦叶尖捎,由此再借助狸曦附着其上的浩瀚真炁,迎风展袖袂,架苇北行去。
半晌,他猝然顾首回眸,眺望岸上故人,却见姣女背光走,曳影一线左右长,恰正是——
形廓集汇怖畏意,轮易缯绫虹鳞光;翻窿涌壑修夭矫,威嶽恩海寰古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