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敛,檐边雨帘缓坠,一串串灰白分明的水链,带着青釉盖瓦间的微尘,堕入门侧的黑陶大缸,与其中绿藻浮生的碧水相撞。
养在缸中的小青荷,似是未曾感受到利季的肃冷,依旧如亨时那般翠意烁眼,惹得缸底的三两绯鲤甩尾上跃,吐出细碎水泡。
狸曦揪了揪内里的道袍,试着领襟袖摆都被烘干彻底,才将外面那件白绒裘袄轻缓落下,看向对面的蒙眼少年。
“看我作甚?”梅怀听着少女转身时衣袂滑过桌边的碎响,抬手把额前垂落的、湿漉漉的玄乌发缕,一把捋了上去。
伸手把桌面暖炉往前挪了挪,狸曦举盏啜饮白茶,“见你模样狼狈,心中着实欢喜。”
屋外放晴,弹铗老者拨调弦音,台上说书人抚喉清嗓,包头小二举臀撞开后堂挡帘,擎臂顶着两条木托盘上的“三肴五菜两暖汤”,脚下似踩风作的飞轮,一溜烟儿地窜到梅怀那桌,落摆出热气腾腾的十味佳肴。
乐声,人声,碗碟声,嘈杂一片,扰了蒙眼少年的耳,竟使得他略过了那阵落地铿锵的脚步声。
是名身量颀长的火衣公子,入了这人世红尘场,他斜提一柄犹滴雨链的大朱红油纸伞,看架势就像是刚打了败仗的大将军,要持着手中长枪,把内里的孤愤都发泄个干净。
他皱着两条毛毫赭黄的赤眉,先是瞧了瞧大堂明处的几桌拼酒闲汉,见那里的风景与自己着实不搭,才一边摇着头,一边朝着狸曦那桌抬步走去。
这次,梅怀终于是听见了那不同寻常的脚步声,他侧首一笑,展掌遥迎,“方才点的菜有些多了,不知这位朋友可有胃口?”
那公子正欲应答,却见狸曦披袄起身,坐到了梅怀身旁,偏首俯在少年肩上,作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。
乍遇软香温玉在侧,昔时悍戾不羁的钩镰将军,僵直了半边身子,但最后还是恢复常态,指抚美人鬓垂青丝,作上场无厘假戏。
“唉~是我行事鲁莽,险些唐突了贤伉俪。”身着火衣的那人止住脚步,拱手认了个“错”,他蓦然抬首朝二楼悬廊看去,正与臂挽披帛的老板娘对上眼神。
“哼!”美人凭栏眉扬怒,于高处击掌数声,朝着堂内老者、台上说书人道了句话,“调寄《荷下鲤》,评弹前朝事!”
白面美髯的中年说书人,被楼上被老板娘这突如其来的娇叱声,给吓了好一大跳,他安抚着胸中砰砰乱跳的小脏,正想两唇一碰,向任性的主家婉劝几句“勿谈国事”,却不料那与自己搭伙的老家伙,骤然掀指奏“弹铗”,将陈年旧事,唱作了故曲——
“神朱枪,攒缨挡血雨;淤中荷,叶揽天青碧。
瀑下奇潭水,飘零几桃点红意;鳞鲤赴龙门,欲化一身缯绫锦。
折铳除械,承古玄韵,却未思量呀,那俗礼难无拘,徒惹满面尘泥。
九世书,离火烬,泪灰烹熟了釜中米,罢尽前朝臣民。
辱行献玺,叩首新帝,恰正是阳炎求鱼,可悲、不可泣。”
弦哑,歌余音,台上响木不震,独有一捧纸扇展,道出未尽前事。
可那桌阴蔽于角,俊生倩女共居条凳,对堂内评书不予理睬,权当是眼前佳肴的陪衬之声。
未了,但见蒙眼少年取箸落指,正欲静食不言,却闻听柜房处的小二揭启封泥,鼻嗅酒中馥郁香。
于是他灵机一动,叫住那名欲要离去的火衣公子,以假名示人,“在下醇怀,携家眷暂居于此,敢问兄台名姓?”
楼上老板娘扬眉咬唇,左手掐腰右戳指,着实是一副不太好惹的样子。
所以,那火衣显朱的英气公子仅是踌躇半步,便又走近了梅怀那桌,在狸曦之前待着的位置上,掀摆落了座。
“鲤氏,掌者。”道出姓名的那人,并不因对桌那位少年的“目眇症疾”,而失了周全礼数,只见他平袖叠掌一揖,尽显世家风度,“见过醇兄。”
《荷下鲤》余音未绝,说书人评史依旧,但满堂来客不管不顾,不是挥盏泼酒、持箸虎咽的狼藉相,便是相敬如宾、执礼仿古的疏离场。
梅怀勾唇轻笑,正欲道出对面的姓氏缘起,却因客者的名,实在太过古怪,仅仅只说了个“鲤”字,便改了自己的口。
“——鱼与熊掌兼而得之,好名字,好典故。”
但见鲤掌,承着楼上老板娘的那两道怒焰目光,面若无事地向蒙眼少年回了话,“多谢醇兄赞言,只是这氏名,确实亦惹人发笑,不若我等以表字相称如何?”
梅怀无比庆幸,自己并不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,还是能用这一张“乌鸦嘴”,来胡诌出个像模像样的表字的,“在下名解匡稷,敢问鲤兄表字为何?”
“胸怀天下,匡扶社稷。”鲤掌沉思半刻,了悟出蒙眼少年的“名、字”由来,不由击掌赞了两声“好”,随后才缓缓道出己名释义,“掌位策军,厉兵秣马——‘阖秣’二者,便是先父为我所定的表字。”
鲤掌?离阖秣?
釜朝之前,九州为荷纪所主,国姓曰“离”,取自卦算“阳炎之象”。
相传离氏善战,以一杆神朱长枪立国,其上缨穗更是奇诡,据说有“定乱止戈、挡除血雨”之效。
然荷之一朝,不因外争而亡,反倒为内因所累——离祖帝由偃械之害起义,于假物之术犹为慎惧,竟是欲仿上古礼祭,以“尚神奉鬼”之制,辖理天下万民。
从此,历经君皇九世,荷朝仍浮于神鬼空言,以虚政误民,终是自绝国祚。
这才有了,梅家初祖豢出“炊中莽龙”,以“釜”之一字,再定天下社稷的壮举。
正如《荷下鲤》词中所言,雅釜新帝攻上中天缥缈,逼得离荷末皇奉州献玺、跪行称臣。
再翻千载岁书,言说本朝旧史——
三百年前,显宗为妖后所魅,致使皇权下落后宫,搞出几番“嫔妃亦可称帝”的丑事,今称“闱祸之乱”。
而一直俯作良臣的离氏,于此危局之中,竟是又忆起了两千多年之前的荷初礼制,说着什么“男尊女卑”的怪话,想要把某位至今仍不知姓名的“女伪帝”拉下皇座,以此示表自己对雅釜一朝的忠心。
只可惜事与愿违,离氏毕竟身上带着前朝烙印,那些本欲“清君侧”的庙堂重臣,见着这么个笑话似的小族,也敢跑出来喊打喊杀,顿时合手一处,设了个“石中二鸟”的好局。
最后,釜朝又复雅氏正统,但“阳炎”之“离”,也由此番祸乱,变作了“贱下”之“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