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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回 命相属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2-12-25 00:00
  • 字数:21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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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古往今来烽烟起,上下四方繁华尽;落谷梅子新酿酒,凌云志气尽赋裳——”

诗毕,又闻得竹箫祭起,一声尖锐,似是鬼啸悲泣,透无底深渊而出,哽咽着恶魂业魄被永世镇压,而不得丝毫解脱的怨恨与苦楚。

“试问祸荧为疆裂,金瓯缺,社稷破。苍牧难驮,挽弓难诛贼。空山难寻鸟语声,苦厄受,泪陨星。”——调寄《将帅殒》

那芦苇丛中未得一见的少年,短歌寂寥,伴乐萧索,声声凄苦难耐,透过黄昏时刻于山间涌起的淡然水雾,飘到狸曦的耳畔,敲醒了她刚刚还陷在回忆里的小脑袋。

是玄色衣袂上扬,在浅浅泛白的水雾里露出简洁一角。

刃冠马尾,衬着朱砂唇色的翩然少年,纵着胸前一支紫斑竹箫而来。

少年眼角狭长如凤眼形廓,他斜目瞥来,远远望了狸曦一眼。

“真好听啊。”狸曦反讽一句,她听着那扮妖作鬼的可恶竹萧声,在心里直恨得牙痒痒,就算来人的模样长得还算过得去,也禁不住她满眼的厌感。

那凭着刺耳竹萧声在芦苇荡里装神弄鬼的少年郎,循着狸曦的那句“夸奖”而来,他于半途中歇了那悲如鬼啸的乐声,随手把紫斑竹萧别进肋下悬囊里。

“在下梅怀,见过姑娘。”他对着狸曦侧首一笑,看起来像是只性子狡诈的老狐狸,在做一个示意自己无害的咧嘴动作,“哦,差点忘了,还有那位藏在背篓里的小兄弟——”

细细淡淡的眉,向下轻微一压,狸曦咬着唇,把手伸向自己背后藤筐,按住那个将将探出来的小脑袋。

“眼睛很尖啊,你属鸟的是不是?”大抵是从小被不着调的戏道人给逼成了这样,狸曦在阴阳怪气方面,属实算得上是个中好手。

“古来十相属,一鸦、二虬、三凰、四霸、五虺、六乌、七蜉蝣、八昆、九植、十江犊。”梅怀笑得更欢快了些,只是不知怎么的,他的眼角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,“这羽类之数,是十中占了三成。而区区不才,恰正是一鸦生人,倒还真的算是属鸟的。”

狸曦用力抽动了下鼻头,她能闻到梅怀身上那股浓重不散的血腥味,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,哪怕再怎么对面前的人看不过眼,她也不想再去搭理了。

可坐在她背后小筐里的那个名唤“快哉风”的小孩子,却没有狸曦这般的复杂心思,他嘟囔着嘴,好似显摆一般地说,“我师父她还是命属二虬的呢,在属相上正好克你。”

狸曦手上用力,压下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熊孩子探出来的脑袋瓜儿,“童言无忌,所谓十属相的天命生克,不过是民间的神玄杂说,还请郎君多担待个儿。”

“姑娘何必如此紧张呢,在下并非歹人,只是乘兴游玩至此,想寻一座清玄道观,以理净这为俗尘所扰的本心。”

咬牙生生咽下那口上涌至喉头的淤血,梅怀并非他表现的那样从容,这幅被战火摧折得千疮百孔的身躯,能支撑他来此已是极限。

“什么道观?我自小在这黍子山上疯跑,从来没见过什么道观。”狸曦同样是面上佯装镇定,满嘴胡话说得真是流畅自然,“郎君莫不是说燕歇宗,可那只是农人闲话时扯出的缥缈传说罢了,怎能当得真呢?”

双手叠在锄柄上,狸曦拄着杆身细长的锄头,把下巴支在手背上,歪头仔细打量着自己面前的梅若谷。

只有那些养在深闺里的世家大小姐,才会相信这人的鬼话吧——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世道,寻常男人哪还有在外面闲逛耍闹的,不都是到处藏身,以躲去兵役的嘛。

“在下纵心于旅,行至此时,腹中饥火作祟。”右腰处由陌刀留下的割裂伤隐隐作痛,梅怀连忙伸手盖住,用力压住崩裂渗血的伤口,但他面上却装得自己真的是因为肚中空空,才会作出如此狼狈的模样,“见得姑娘掘得些许紫薯,肚中馋虫有瘾,可否借贵宝地歇息片刻,再来上一顿饱餐?”

什么……意思啊?现在的世道都乱成什么样了,这人居然想白住,还想白吃。

真是就是个大世家出身的纨绔子弟呗,从来都不知咱们这些底层人物的苦楚啊。

表面冷漠但暗地里腹诽不断的狸曦,以一种满是悲悯的眼神,看着此时笑得人畜无害的梅怀。

刚才那小孩子叫这姑娘为师父,寻常人家可不会这般称呼——或许,这次真的是找到了一位“归山”门徒。

梅怀同样在审视自己面前的俏丽少女,他一边忍受着旧伤崩裂的痛苦,一边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事。

“啊哈,小狸奴儿,还有快哉风儿,你们俩这怎么都快跑到山外面去了。”

对狸曦来说是既轻佻又恶心的轻柔女声,自山上较高处传来——来人正是一身紫绫宽袍的戏道人,她半靠在巨大的黑岩上,仰头喝着葫芦里的酒,一句话把狸曦的满心算盘给打了个稀巴烂。

“咿呀,还有个模样好看的少年郎。”戏道人收起酒葫芦,像是一只躺在石头上晒够了阳光,而露出惬意眼神的小猫儿,她微微侧首,姿态慵懒地看着下方的梅怀,“身上血气浓烈,约莫是旧伤崩裂了吧——你是粮新城的溃兵,还是与鬼啸军主部失散的游卒?”

梅怀唐突伸手,探出指尖按了下因忍受伤痛而不住抽搐的眉梢,他慢慢抬起头,与侧卧石间的戏道人四目相对,“大前辈好利的眼,在下正是自粮新城而来。”

“哦?”戏道人颔首沉吟一声,此刻的她不再是狸曦眼中那个不着调的师父,而是一位工于心计、逼得梅怀不得不言行谨慎的风华神女,“有何凭证?”

梅怀犹豫片刻,方才做下决断,他抬臂抖下左袖,露上腕部的金铭铁劵,以及与之相配的韧悬丝与钩镰冠刃。

“果然,看你这相貌,我就该知道是梅家的人。”戏道人又多看了底下的少年郎几眼,眼底依稀流露出对自己过往时光的缅怀。

梅怀朝着戏道人恭敬一拜,右腰处的伤口渗出鲜血,浸透了玄色衣衫,“晚辈一鸦生人,今时恰正年岁十六。”

“唔——”不淡不咸地应了个字,戏道人自回忆中敛神,斜斜瞥了梅怀几眼,“是血狂之症已现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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