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闻一声惨呼,传自村外密林,梅怀循迹追去,见得名白黥刺面的魁梧汉子,正被一堆躯裂雷光的将死蝗虫,拼命地啮食七窍,显然是遭了自身术法的反噬。
梅怀横掷一刃,取了这无名术师的性命,也算是给他个痛快,接着转身面向跟上来的狸曦,“此间事已了,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狸曦闻言,颦眉向身后的那百名昏睡村民望去,“难道,就这样放着不管他们了?”
“你若管了,他们醒来之后问东问西,那该如何处理?”戏道人左牵快哉风,右拉雅靥,后面跟着个勍睨,尽是一副气势汹汹,千军万马过关山的豪横架势,“那些被杀之人的亲属,向你讨要说法,又该如何解释?”
低头思量一阵,狸曦摇了摇头,径直走向那些昏睡村民,显然是不怎么认同戏道人的观念。
见自家徒弟如此执拗,戏道人也不再出言相劝,她抬起下颌,虚空点了梅怀一下,“既然她这么死脑筋,那就我们先走吧。”
梅怀点头称是,随后抬眼瞧了狸曦背影一眼,他心上稍起犹豫,但又被那些于过往的战场杀伐之中,所磨砺出来的冷骨铁血,给点醒了脑子,于是也就跟戏道人一遭,踏上了返回黍子山的道路。
一路无言,大抵是因为狸曦的离去,致使梅怀这一众人中,多了几重不谐的氛围。
直至返回燕歇宗,方才由勍睨打开这长久的沉默,“梅家后生,你该随我去医治颅内的血煞之疾了。”
梅怀垂帘阖眼,淡淡地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他正想跟着勍睨入西厢静室,却发现雅靥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,好似个寻求呵护的小鸡崽子一样。
“黏着我做甚?不怕我杀你?”因着止渴来袭之事,以及受到狸曦影响的缘故,梅怀对雅靥的杀意已然消退不少,但这并不意味,他会对这个小丫头,再也下不来手。
“玉坠,还我。”一阵穿堂风掀开幂篱,露出雅靥那张满是稚气的小脸,她极为硬气地摊着白嫩嫩的手掌,好像自己是梅怀的债主一般。
“啧~”梅怀不耐咂嘴,道了两声“麻烦”,从前襟内兜里掏出那枚青鲫玉,将之准确地丢进了雅靥的掌心。
转身随勍睨进屋,梅怀眼前依旧存留着,雅靥那双乌黑溜溜的圆盈眸眼的残影,他冷哼了半声,算是聊以自嘲,反手将静室门扉给关得严严实实。
勍睨立于静室正中,对右侧百衲衣上的褶皱稍作整理,便抬手行了个请礼,示意梅怀坐到矮塌上面。
梅怀也不磨蹭,他鞋袜也不除去,直接盘膝跃坐在矮榻上,双手扣指,掐了个松松垮垮的清净诀。
“所谓内煞,乃脉血失活,而不能排废于外,此浊秽如是久淤,即与武躯灵炁相纠,阴刻入骨,附成纹印。”
缓声为梅怀讲解病理,勍睨自百衲衣袖内,寻出一捆扎别在浅褐布麻上的银针。
“幸甚你年纪尚轻,未过双十骨龄,所印血刻未深,仅是浮纹其表,可挑针入肉以祛。”
拔出一根银针,勍睨上手轻捻,试之柔韧,又弹指闻听,确信针内镂空无堵。
“当然,若以快刀刮骨,此疾自是根除,只可惜你之血煞,印在颅内眼窍——”
勍睨由此不语,言下未尽之意,便是以快刀刮骨治疾,不仅会使梅怀双目不保,还有可能伤及颅脑神髓。
“小子大抵明了,还请前辈施针医治,祛除这骨上浮煞。”
梅怀淡然一笑,阖敛自己双眼,方便勍睨捻针入肉。
无声,无息,无影,第一针刺穴,汲取骨上血煞,抽入镂空针体,于针尾细孔泄出腥恶赤珠。
第二针,第三针,第四针,第五针,第六针……勍睨连番取针入穴,直把梅怀面目,扎得如银毫滚滚的铁刺猬一般,同时自己还累得不轻,那额上汗珠布列细密,有好几颗相融成团,化作汗流一行,淌过左侧脸颊。
长纳一口真炁,勍睨冷然抬眉,森然剑意自他脊骨尾一路上衍,不仅将满额汗珠冻作冰屑,更是在捻针双手上覆盖一层薄霜。
“咄!”勍睨轻喝一声,左手食中二指,在最后刺下的那一根银针末尾,极度轻盈、极为迅速地一拂,顿见他浑身森寒,随着这二指动作,尽数挪移到梅怀面上的诸多银针之上,将那些吸进镂刻针身的血煞,彻底冰封起来。
不曾言语,勍睨变指为掌,左手五指收拢握抓,在他额上解冻汗珠汇流留下的前一刻,激发诸多银针上寄宿的森寒剑意,再刺梅怀面上要穴。
受此森寒一激,梅怀体内真炁自行护主,上窜顶颅面骨,裹走眼眶血煞,合力冲击勍睨所刺剑意。
“叱!”勍睨再发喝声,只见他左掌凌空,拨指炁御,梅怀面上所刺银针皆如怒剑拔身,争相腾飞跃转,带出一串串纤细如丝的飞溅血线。
只见这丝丝血线,有阴郁玄色藏敛于朱红之下,赫然是与炁相融的病煞!
“成了。”勍睨抬掌再御,外放真炁将那数目诸多的翻飞银针,逐一返入那叠浅褐布麻之上,封在镂空针体内的浊血化冻淌下,将下方布麻的颜色浸得更深。
梅怀探手摸了摸自己面上被刺的穴位,他瞧着指肚所沾的斑斑新血,心情豁然开朗,不由地向勍睨打趣道,“前辈虽为回春妙手,可在医疾之前,也当以酒、火祛除这针器上的残污才对。”
“赤潮银铁,寒狻不染。”勍睨将布麻与银针卷纳收好,抬指捏住梅怀下颌,将他的面部来回打量了几番,“怎么,没听过吗?”
“寒酸?”梅怀先是一愣,又很快反应过来,“是‘狻猊’的那个‘狻’?赤潮厄海暗渊之下,操使偃艇入潜数万丈,仍是难取的辟邪难染之珍铁——寒狻银?”
勍睨并不回答这个问题,他只是撤回手指,冷然说了句话,“在你岁临不惑之前,还是少动兵武,以免此疾复发。”他唐突一顿,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“——等下次拔除煞印的时候,我会备好烈酒、明火,按你说的那样,给这套针器祛除毒污。”
梅怀又把面上受刺穴位摸了几下,他见指上不再着血,眉眼不由地舒展得更开,“敢问前辈,依您看来,小子这血煞之疾,它如若复发,该会是什么时候?”
勍睨把梅怀周身上下仔细瞧了一遍,他多瞥了少年左腕处的金铭铁券几眼,“且算你天天动武好了,便是如此折腾,这血煞恶疾若想阴印入骨、危及性命,也该要再等上二十余年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