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起,身落,锋、锷对拼,立决高下。
梅怀蹬步掠袭、抢刀出篓、与敌交手、掌裂指折、倒飞坠地,皆在这一瞬之间。
他那唯一拿的出手的破虚极速,在这位“远超二梅之上,望及三梅项背”的出尘高手面前,不过是稚童独耍的玩意儿。
更让人难受的,是输了之后,还得听老头子的絮絮叨叨。
“——只是后生,这‘功夫’二字,是‘苦工累力,二人争独’,不是靠几个‘好俊’,就能凌登绝顶的。”
梅怀吃痛握掌,错断的指骨缝隙处,似有烈血拟火在浇,创造出一种“炎凉皆而有之”的奇诡感觉。
他用力顶肩,将自己被打得深陷在地的残败身躯,勉勉强强地挣了出来。
双手合拄着那柄自敌处夺来的赤纹横刀,梅怀咬牙含住不断上涌的喉间淤血,强撑着站直身子。
“哇——”他刚欲开口说话,原本堵在齿后的黑红淤血,便沿着下唇边缘,落了满胸的赤秽,“老前辈说得有理,所以晚生不敢作那‘苦工累力’的比试,只是想瞧瞧自己的这一念执着,够不够‘二人争独’的资格,有没有‘惟剑写己心’的决绝。”
“好一个‘惟剑写己心’,好一个薄面要强的后生。”赤潮镇师,或者说“八刀红茶”,他将手中的那柄朔方阔刀沉插入地,藏于斗笠暗影下的双眼,在梅怀与狸曦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,“老夫淡看六十载生死,打眼瞧过的少年人,就算没有万数,也该是成千了——”
他抬手丢出一圈箍状物件,砸在狸曦脚边,拄刀撑身的梅怀过眼一看,正是自己当初偷偷留下的金铭铁券。
“小丫头,你是近三十年来,惟一敢徒手硬接老夫刀兵的人,虽说是‘不知者无畏’的一腔蛮勇,但仅凭此点,今后天下武道,必有你扬名之时。”
狸曦勾脚一踮地上的金铭铁券,将其收入掌心之后,才拱手抱拳一拜,“晚辈当日莽撞,没止住老先生的那一刀,还要多谢您顾情留手,饶下这条小命。”
“顾情留手?老夫顾的是梅家金铭铁券的情,留的是不折后辈良苗的手。小丫头可别想岔了,扯到什么‘蹉跎城出自磨剑谱系’的念头上。”
朔方阔刀蓝靛涂章,勾出一尊以海潮串作水球脖鬃之形的寒狻戾兽,八刀红茶的眼神,自狸曦身上逐步移开,继而凝成一股实质的压力,轰然落在了梅怀的肩头。
“老先生教训的是,若今日过后,晚辈还有修道习武的命数,自会将此事刻骨铭心。”
狸曦修行得不到火候,纵使天生灵感,也仍未觉出那股落在梅怀肩头、实质而无形的恐怖压力。
但正是她的这一句,引得八刀红茶的眼神,又移了回来,“不错,着实不错,确是天生的‘龙豢种’无疑,也不知老夫当初是不是被梅家的金铭铁券遮了眼,这般强横逼人的‘蛰龙志’,竟也能漏察过去。”
豢龙,龙豢。
两字逆转,便是不同之意。
以凡心俗躯,养天地灵韵于他物,以造临尘神、社稷主,是谓“豢龙”。
天赋灵韵在心,兼得地气所钟,而生登穹入云之志,以缯绫身,证孤长道,此曰“龙豢”。
龙豢者,即是天生帝王种。
蓦然,八刀红茶高拔朔方阔刀,水潮球鬃的寒狻戾兽,自靛蓝纹章之中脱相而出,斩作一道利落刀炁,将那两根束缚雅皃躯身的韧悬丝,断了个似断非断的断痕。
“好大的一坨赤潮寒狻银,好妙的一招似断非断刀。”
瞧着雅皃自束缚中挣脱而出,梅怀忍痛抬腕一扯,过眼瞧了瞧韧悬丝上的断痕。
那是一抹看得见、摸得着,却并不破坏丝线主体的纤细刀迹。
中溟,七渡厄海其一,内有泉先鲛夷,泣泪落沧浪,凝以作遗珠。
韧悬丝,以东极殊仙州所传的秘术锻法,揉火意取鲛珠真华,扯作无形有体之牵线,纵与神兵利器相切,亦是无损、难断。
赤潮寒狻银,确实是此世罕有的珍铁,但其特性只落在“辟邪难染”这四字上面,可没有什么“锐不可当、诸物皆斩”的神异。
也就是说,八刀红茶使得韧悬丝断而不伤的这一招,纯粹是以他深厚的武道修为打底,方才能够斩出的人间难觅之妙手。
“初以为,这小丫头是偃械宗豢养的龙种,但看你这后生如此护她的模样,想来是梅家内定的江山社稷主了。”
燕歇?偃械?
察觉到八刀红茶吐字的腔调,再加上此次随行自己左右的,乃是先窿悬驱的九星主宗,梅怀自然很容易就联想到了,那个沉埋在历史残片中的偃械宗,那个以“拔一州广域,列中天缥缈”毁却烽火国祚,历经“祜、渡、衿、佚”四朝变迁,犹能“以偃械变世,作‘铳’之一朝”的偃械宗。
怪不得……怪不得燕歇宗身为归山谱系的旁枝末节,却能承传那篇早泯于道古主脉的《豢龙法》。
——竟是因为,“燕歇”乃“偃械”谐音!
更别提,当初偃械宗能够创建铳之一朝,就是与梅家先人合作,共参了那篇源起“至人”、传在“道古”、落于“衔实”的新编《豢龙法》。
既是如此,无论他与梅家的老东西,有什么样的恩怨情仇,也不能这般糊涂地担下“乱世”的根由。
哪怕,要付出的代价,是狸曦的性命!
“老前辈猜错了,此事与梅家毫无干系。”
梅怀斜拄那柄从八刀红茶背篓中夺来的横刀,他俯首垂眼,染作绛火玲珑的瞳眼,只落在那刃同是朱绯艳色的横刀上。
“自先父那辈起,晚生这一脉就与主宗再无瓜葛,至于那篇秘传嫡亲的《豢龙法》,也不过是偶然过耳几遭罢了。”
横刀背脊处,是一铗雕作缠火细犬模样的赤玉护锷,梅怀并不知晓,这才是八刀红茶真正的图腾象征,只觉得掌下横刀甚合手缘,心中竟生了不愿归还的贪念。
“今夜非是,过后却是未必。”八刀红茶叹息一句,似是忆起了陈年往事,“俊生丽女,日久生情,结发同契,夫妻一体——这般君卿言爱的庸俗桥段,老夫可是见过不少啊。”
“儿女私情,不列苍生之前!”一直缄口不言的狸曦,陡然出声驳斥,“老先生莫要看轻了晚辈二人,且不论我等只是相交相识、稍有默契。就算我等确有结亲之礼,若为天下万民,晚辈也愿断情绝爱、成全大义。”
这自幼熟读《神玄经》真义的清丽少女,纵使因避居深山,少了些人情世故,而显得性格耿直、头脑简单,但并不意味着,她没有窥秘破局的智算——
“若老先生认为,晚辈是动荡天下的祸世根源,那便请动手吧。
反正,我等不过刀俎鱼肉,生死全在您一念之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