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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回 仕女冠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2-12-24 00:00
  • 字数:237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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藤蔓在土壤里缠绕,扭曲成满地深褐色调中,独一抹的青紫颜色。

狸曦背着身后的藤编小筐,一脸淡然地挥动起手中锄头,将代表着今日晚饭的紫薯,带着大片湿泥的,粗粗刨了出来。

她还在想着,昨日偷偷下山时,在茶馆听到的那段说书故事。

“天古无道至人途,陌上逆荆行。磨剑归山燕难回,大化浪,不莫离。

世家豢龙。偃仙造械。芥民抱薪火。物物难出所桎梏。尽空华、忘自重。

——调寄《浪荡行》

今朝,是烽火狼烟遍九原,此间人道已乱。

若有看官,说咱儿倒不如学学‘不莫离’的道士们,来一出隐居避世。

那小老儿倒是要劝劝这位,您先多读上几本辨经传道的古书,再来想想这到底靠不靠谱。

这‘磨剑’及‘归山’两派,乃是因太古‘扉’朝末代,亦如今儿这般天下大乱、群雄逐鹿。

恰逢‘至人’道祖,以一千余载高龄羽化登仙,其座下弟子因道经所传,而各有所执。

一言‘磨剑入世救苍生’,又有曰‘归山出世济难民’。

自此,道分两家,世称‘魔’、‘仙’二谱系。

‘磨剑’者,以杀止杀,常持武凌于沙场,为群敌所惧也,是为饮血食肉之魔头。

‘归山’者,悲天悯人,收拢老弱妇孺于山,当真是仙慈心肠——

以至后世变迁,所谓‘不莫离’,十之八九乃是女冠。

世人皆知,女冠行规谨严,以礼之大防为先,常戴幂䍠掩面,以避男子于行途。

哈,在座诸君,若是生作了女儿身,或可去几里外的黍子山,试上一试。”

黍子山上燕歇宗,燕歇宗内戏道人。

狸曦自幼长在“不莫离”一派所传的燕歇宗。

在“归山”谱系中,这燕歇宗只能算是那些偏远分支中的最末节。

宗内人数不多,只三个人——狸曦本人,收狸曦为徒的燕歇宗主“戏道人”,以及被狸曦捡来、并强行收为亲传弟子的弃婴“快哉风”。

偌大的黍子山中,只栖息着这个小小的燕歇宗,平日里自是少不了孤寂清苦。

但值此乱世,却胜在可以隐居避乱,不沾染上丝毫的战火兵燹。

哦,忘了多嘴一句——身为燕歇宗当代掌教的戏道人,估计在拜叩道家神玄大帝尊座之前,恐怕该是个盗墓的女土夫子吧。

这当然不是戏道人亲口说给狸曦听的,而是十三岁那年,也就是两年之前,在与戏道人的一次谈话中,自己推理出来的。

那日,戏道人似是饮酒微醺,着了身隐朱流紫的长衫罗裳。

她在青砖古旧的庭院里行步踉跄,却总能于自己快要跌到的前一刻,挺转纤细腰肢,踏作个半醉不醉的舞步。

零碎阳光,自檐角交错处斜了过来,照在戏道人姣好的脸庞上,她本该是个惹君见之思慕的轻灵女子,虽已至双十年华,而非二八妙龄,但眉眼间却尚存三分青涩。

暖风微然拂面,使得这年轻女冠愈发乘兴,她意醉露齿而轻咬绛唇,低身旋腰以广袖作舞。

缀于袖口边缘的长尾流苏,显露与邃紫衣底极不相符的缟素色,更衬得佳人黛发飘然,墨眸含嗔——尽了眉间哀愁,流波瞳中似喜还悲,梦一涟秋水。

本来这并没有什么,狸曦早就习惯了师父每日饮醉后的这些“癫狂姿态”。

但是架不住,戏道人接下来所做的那些动作,实在是让她这个做弟子有些难以启齿。

“徒徒弟,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?”一舞尽罢,戏道人便依着醉意,仰卧于庭院之中,就近抓来一捧黍子山特有的紫褐色泥壤。

她垂目低瞥,被纤眉压得狭长的眼廓边缘,是一层涂抹于白皙眼帘上的红绘妆,这并未给戏道人添上几分惹人意动的妩媚,反倒让她多了些许哀愁——就像是喜爱玩闹的稚气女童在被人冷待后,露于乌黑明亮的眸子中的,小小的委屈与哀愁。

只因这位燕歇宗主,她手捧泥壤示人时的模样,实在是太过天真可爱,让人十分怀疑——她真的是个早早过了及笄之礼的成人女子吗?

而狸曦一听到“徒徒弟”这个词,便没好气地摆出一张冰霜覆降的冷脸,只因她晓得自家师父,向来都是这个不着调的性子。

她肯定不是因为醉酒麻了舌头,才念出这个叠词来的,是她要故意捉弄自己,所以才会这么说话。

而对待这个模样的师父,最正确的方法自然是——

“土腥气。”狸曦回答得简洁干练,绝不肯再多说一个字。

看着徒弟的那张俏丽的小冷脸,戏道人十分忐忑地缩了缩肩膀,朝着背对阳光的狸曦靠了过去。

她戏道人,一个只能熟读道祖真言《神玄经》上前一百字的,第四百六十代燕歇宗主,能将狸曦从一个总角女童,拉扯成现在的冷俏少女,着实是废了不少“心力”的。

——所以她骨子里,全都是对自家这个小徒弟的怕性。

“那……隔……那这个呢?”戏道人对着徒弟呐呐道,期间还打了个满是酒臭气的饱嗝,惹得狸曦的眉头扭得更紧。

她微眯着眼,侧头避过斜射过来的阳光,极为费劲地挑拣着,那些藏在泥壤里的小东西。

有几块零碎的紫薯皮片,不知道是谁昨晚吃完就丢在这的。除此之外,就只有一枚表层生了淡红锈迹的线孔铜板

戏道人将赤铜板从泥壤里小心翼翼地刨出,瞧着她这时眼睛微眯所流露出的俏美模样,以及对那一文小钱不加掩饰的垂涎。真保不齐她前身,确是出自下五门的土夫子,因在山野古墓里熬坏了眼睛,所以被墓中陪葬的那些明器,给逼出了略有些贪财的市井气。

“铜臭味。”作为一个熟读燕歇宗道书经义的少女,这时的狸曦——因为在黍子山常年过着靠种挖紫薯自给自养的封闭生活,所以对钱财的购买意义极为模糊。

她自然不会像戏道人那般,知晓“一文钱难倒英雄汉”的苦楚,所以才会对“黄白之物”的代表者——那一枚旧铜钱,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来了。

“错了,错了……”戏道人嘴里不知是念叨着哪地的方言,硬生生地把“ㄌㄜ”读作了“ㄌㄧㄠ”,只见她满脸的痛心疾首,仿佛自己面前这个可以将燕歇宗诸般道义倒背如流的好徒弟,实际上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懒姑娘:“这不是土腥气,是泥土的芬芳。”

挑去紫薯皮碎片的深褐土壤,被捧在戏道人白皙纤柔的手掌,乍看起来——的确很有卖相

“这也不是铜臭味,而是小钱钱的味道啊。”戏道人余出来的另一只手,挑出两根纤纤手指捏着那枚铜钱,憋着让她自己满脸绯红的一口气,以那种生怕手中不义之财飞走的市井人心态,对着那位方孔铜钱用力又用力……

狸曦没好气地朝自家师父翻了个大白眼,她捂着鼻子犹豫了好半天,才愿意把满身酒臭气的戏道人拉了起来,半拖半抱着地,把她挪进了屋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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