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!杀啦,杀啦!”
有六七黑甲铁骑向前冲锋,拖拉鬼啸军标志性的丈二陌刀,朝着滚落在地的梅若谷践踏而去。
上方阴暗,为敌骑厚重铁甲所遮挡,碗口大小的战马铁蹄争相落下,让梅若谷见不得一丝殷红的阳光。
他头痛欲裂,他左腕脱臼,他四肢百骸皆陷昏沉,他挣不出一丝求生的本能。
可一腔热血滚烫的少年郎儿,终究是不会死得这般轻易、这般窝囊、这般可笑!
脱臼的左臂用力一顶,不知是运气,又或是梅若谷有意为之,他撑地借力起身的同时,错位的骨骼在一声清脆的“咔吧”短响中,带着剧烈的疼痛,复归于原位。
右手掌心的青龙戟杆向上一担,先是打旋削去那一只只争相踏落的马蹄,又于此之后的这个瞬间,凝如时滞,横架住六七柄因战马失蹄下跌而泄了大半斩势的丈二陌刀。
可这六七柄两侧皆开锋的厚重陌刀,同时斩压于一戟杆身之上,纵使那斩劈之势骤减,由坚韧圆木所制的杆身,还是无可避免的断了——
所幸韧悬丝端的是锐利难敌,带着两枚钩镰冠刃归返而来,梅若谷更于这生死瞬间迸发潜力,刚刚骨骼复原的左臂牵引着韧悬丝,将那六七柄陌刀的长刃纠缠在一起。
窥得两杆陌刀之间的空隙略大,梅若谷右手卷起断裂成两段的青龙戟,于地铲沙上扬,与此同时,他双眼微眯,紧随飞沙其后,欺身掠出那处空隙。
飞身脱困,两足连续踢踏在多柄陌刀为韧悬丝所缠的那交错一点上,梅若谷二度借力于此,旋动腰劲,带得右手的两截青龙戟依次捅出,狠狠扎过一位位敌骑的喉咙。
左手换过一截青龙戟断杆,梅若谷双手持兵刃旋舞,玄色身姿飒利,如龙夭矫于天。
一侧戟尾剑镖,作枪冲戳,另一侧戟首青龙牙刃,作斧钺劈砍。
更有韧悬丝,挟起两枚钩镰冠刃,作剑仙飞刀,颤鸣不休,取敌首级于百步之外。
梅若谷双手混招,阴险刁钻中,又见得大开大合,最后两势和合,汇流成了随身而走的剑走偏锋。
“将军!将军!”新红争相飞溅,敌我血液早就混淆不清,那名面孔尚显稚嫩的矮小兵卒隔空传令,在厮杀阵中竭力呐喊着。
他挥舞手中同样断成两截的金戈,朝着深陷敌骑包围的梅若谷冲杀而去,“我军右翼被冲散,左翼更是——”
一记狠辣的劈斩落下,挟战马冲锋之势,将传令的矮小兵卒剖成不对称的两半,只留下洒落满地的泼血,以及他留于此世的最后话语。
“——大半牺牲……”
随着兵卒尸体的鲜血淌尽,这残余的回声,这因变声而略显沙哑的少年声线,待到最后的一字,也只能消逝于哽咽风声中。
在听到传令者透过重重包围,传递过来的消息时,梅若谷那势不可挡的玄飒身姿,竟不由自主地缓慢一顿。
可惜,一刹止步,便是身陷杀机!
折戟沉沙的下一幕戏场,在很多时候,不是马革裹尸、战死沙场,就是——兵败如山倒、舍身护乾坤。
之前投掷出去的钩镰冠刃,尚未顺着既定轨迹返回,手持两截断戟的梅若谷,就突然腥红了原本黛砚的双瞳。
他鼓肩擎臂,左右蓦然一分,双手原本招式再变!
带有戟首青龙牙刃的那截断戟,使作陷蹄钩,单侧月牙飞快斜撩、横转,倒削敌骑马蹄。
待到敌骑落马坠地,梅若谷再以余下的那一截有戟尾剑镖的断戟为攻城椎,如展崩拳枪劲一般的,连续轰烂了好几个敌骑的头颅。
这般杀敌虽是干净利落,但双手断戟的杆身断裂处,有承力齑碎的木茬子在不断掉落。
尤其梅若谷用作攻城椎的那截戟杆,更是快要碎裂成几丝木长条。
连番崩拳出劲,自身气力亦是消耗过多,梅若谷无奈之下,只得又回转成之前的招式。
而那已随着沉闷咔嚓声分劈成几条,却还倔强带着戟尾剑镖的一截戟杆,终还是赶在自身彻底报废之前——
一瞬顷息,飞空三破!
淬了金的细长剑镖,宛若凤凰俯首饮啄,明明支撑自身发泄武劲的圆木杆身都已分叉开裂,却还是拼身挣力,于最后时刻,连续刺穿了三名敌将小腹。
鲜红温润的血,模糊了梅若谷的双眼。
这略带铁锈气息的粘稠液体,让人对死亡麻木,让人对杀戮渴求,让人变得——不再是一个人!
“横斩,连刺,刃返……横斩,连刺,刃……”
口中呢喃自语,满身玄铠被新血染红的梅若谷,带领着没有坐骑的粮新城残军,继续冲向那如一线潮浪般推涌不断的敌军铁骑。
无数人的壮烈牺牲,无数人的身殒倒下,无数次地挥动那仅剩一截的断戟,无数次地召出唤回那两枚钩镰冠刃,不断重复地做出横斩、连刺、刃返的杀人动作。
梅若谷终于冲到了敌军统帅——尖渊候身前。
只差几十步……他只差那可有可无的几十步……就可以胜了。
只要胜了,粮新城内的所有人,就可以活!
然而——
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同袍声音,于濒死之时,传来最后的消息。
“将军,城门已破——”
败了?败了!
尽管梅若谷知道,粮新城近似空城,徐灏蚺靠着那几百人的残弱之将,只能守住一时片刻。
他也知道,靠着这些因埋伏准备多时,而力量半竭的步军,要想冲破敌方的铁骑防线,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可是……可是,为什么要在仅仅只有几十步的时候,才败了啊!
为什么,会败了啊?
多少同袍牺牲自己性命,杀出了一条不可能杀出的血路,可是……却因为没有守住那座空城,而功亏一篑!
城破,而敌军统帅不死,则粮新城残余众人必陷死地,从此万劫不复,无一人能生还!
深受打击的梅若谷,再也忍受不住,自己亲手斩杀多人的恐惧。
敌骑马蹄在他倒下的身躯上不断蹂躏,让他莫名产生出一丝自暴自弃的念头。
“这样死了,也好。”
可我真的败了吗?
那个出声的,真的是与我并肩搏杀的同袍,而不是敌人的诈术吗?
怀着那最后一丝不甚理智的执念,梅若谷再度迸发潜力,单薄的少年身躯崩劲蓄气,掀了那几匹在他身上踩踏的战马。
“哈哈哈哈,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梅若谷放声大笑,他的双瞳本是玄沉似幽,此刻却各有一抹疑若新燃香头的真红,于眸中亮起。
——疑似天光低垂、日上夕血灼烧,化作了那两点难熄不灭的真红火光,在他瞳底的最深处,燃作疯癫痴狂的执念。
瞳刺红,继有神炎破眦,身掠如玄鸦,一瞬骤提步速,似鬼魅冲窜,无声无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