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吾弟若谷亲启——”
风掀寒帐,暖盆里的炽火鼓烟上腾,释出一股淡淡的焦烤味。
雪鬃素甲披身的青年统帅,他持着那杆小锋错毛的狼毫,指根处的厚茧与褐竹笔杆相磨,有些许暖汗自擦挲处浸了出来。
“故年既别,兄掌卒兵数万,恬为边域五关统帅,外镇金瓯有缺,疲于四野拓清、剿匪除逆,艰然以护血脉山河,内守社稷难行,屈意仕宦浊流、内禁臣侍,择机乞之上阙圣听。”
支笔意绌然,睿衣屈指微颤,误落坠墨一滚,于那信笺表上。
玄渍染晕纸白,正如他心中惆怅难消,却不可抹除无痕。
“兄余生最恨事,乃那日凭局断策,错行一着谬路,痴守先师埋骨地,援救粮新城以迟,而使叛逆猖獗,害弟殁之。”
掌心摧劲,折笔两断,颤颤墨珠落纸面,作了冷血统帅不可洒流的有情泪。
暖盆炽火受风而滚,将睿衣心上悲恸,舐舔了个干净,更引得他把断笔残信一齐,投没了那捧烈焰之中。
风帘掀开,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将军踏声而入,他单手扶着自己腰后,长约二尺六寸的柱状白木偃匣,正好瞧见了睿衣投焰纸笔的动作,“大哥,你又写信了?”
“求个安心罢了。”睿衣,不,应该说睿帅凌裳,他抬头喘出一口遇冷成雾的白汽,斜首看向兵器架上八段残枪,额前后蓄的发缕垂了下来,遮住了半边的瞳眼,“崆陨,该出征了!”
八圈机玄离合箍,佩于素甲侧肋;八段四尺残杆枪,齐插铠肩作旗。
睿凌裳一抖身后长披,掀帘直面帐外寒风,只见天阴正晦、日堕西南,麾下劲卒齐佩甲,十万狂徒拟作兵。
“诸君,舍残枪以完戟,悼钩镰吾弟!”
炁贯正经十二,劲走奇脉数八,睿凌裳振肩投出八段簌银残枪,同时扯下肋侧悬挂如铃的离合箍,十指牵机就空一合,顿时枪与箍共施偃巧,为械变玄理所操,组成了两杆各有丈六长数,顶端为五钩月牙镰的点雪画戟。
恰在此刻,睿凌裳手上戟声,与他所喝誓言相应,再响天阴空晦。
“——舍残枪以完戟,悼钩镰吾弟!”
但也不知是哪个听岔了、喊错了,待到此句传遍帐营十里,已然成了——
“舍残枪以完戟,道罢钩镰无敌!”
长风怒彻,睿凌裳负持双戟,踩镫上马纵行,直往辕门奔去。
留在原地的崆陨受,则抛手一甩腰后白木偃匣,猛然运掌抵击匣底柱面。
顿时,那些刻铭在白木偃匣侧边的古怪走纹,皆为崆陨受真炁所激,如芙蕖新瓣般逐步绽裂开来,撑起一柄排布着二十八片械刃的白面偃伞,缓慢旋落在他的手中。
“出征!”
崆陨受高声长喝,瞭望塔上的传令官随即吹奏角号,催促帐营中的兵卒排列成阵,跟上纵马驰行的睿凌裳。
而在无人可见、无人可闻的阴影中,崆陨受垂帘敛眼,低声自语两句。
“大哥,你太重情义,作个豁命先锋尚可,但硬承这五关战帅之职?
——那倒不如退位让贤于我!”
滚滚悍卒如雪潮,亮钢锁甲同烁目。
十人可围一者四方,百人使之广室逼仄。
千人散立原野,则入目皆盈;万人布阵长蛇,亦蜿蜒数里。
——那十万人呢?
是横推一线人潮,吞天噬地、无所不行!
“嘶——”
双戟过肩足丈,睿凌裳驭马狂驰,抖出鬓边早添的两缕霜发。
可他这一腔斩敌除逆、为友复仇的豪情,却是独属于少年郎的纵横恣意。
眼前已见鬼啸黑骑,与那搭就弓弩之上的凶芒点点,睿凌裳虽仍想驰骋胸中意气,但经年累月的庄稳持重,还是让他扯缰勒马,等候大军方阵先行。
未久,充当前锋的枪盾骑至此,在睿凌裳身前堆起一围横推数十丈的铁壁铜墙。
“大哥。”崆陨受驾一匹青骢矮驹而来,他斜撑那柄缟白偃伞,二十八挂显形有体的绕柔铁线,各自捆绑着尾部的蝉纹半戒,自那二十八片利锋械刃上垂落,“让我来充当前锋。”
睿凌裳侧首斜眸,也不知是何原因,投影在他眼中的崆陨受,变成了梅怀十一岁的模样。
于是,他有些恍惚地点了下头,习惯性地就要说出那句“多加小心”。
但这由梅怀亲手调教出来的崆陨受,实在是和那位操丝钩镰的少年悍将太像了,都是一般的逞强嗜战,都是一样的天授才绝!
屈指控物,炁御伞上悬线,扯落二十八片利锋械刃,再将操弄此等诡兵的蝉纹半戒吸附掌中。
崆陨受长吟如寒蝉,手底响彻二十八下碎声,正是一戒扣合一指节,与他拳背上的套指铁甲相箍,嵌合成了完美的一体。
卸尽二十八械刃的偃伞持柄落下,正中鞍侧的纳刀长筒,崆陨受撑臂外拉二十八根绕柔铁线——他没有梅怀那样声名显赫的家世,更没有世代传承的不摧利器,所以他操控械刃的牵线,便不是那锐不可当、取自沧海遗珠的韧悬丝,而只是庸俗匠人艰辛百锻之后,所制成的绕指柔铁。
“啊——”
长吼嘶哑,正如亨蝉于贞寒噤,悼鸣已亡同族。
每一次操丝控器,每一次御炁使刀,崆陨受都会想起梅怀,想起他对自己毫不藏私,传授梅家承继千年的绝上武技的日子,想起他每次与自己相见之后,就忍不住呕吐秽物的洁癖怪症……
是他给了自己追逐火曦的力量,得以守护那为数不多的尊严,也是他在无意之间,以“洁癖怪症”暴露了对自己的鄙夷,把那重新拾起的信心,再度蒙上自卑的祸锈。
所以,他不要再做安分守己的“崆陨受”,而是去做以血谋权的“偃肢蝉”!
二十八片利锋械刃于地拖尘,决心不择手段夺取一切的少年副帅,他振臂操丝,惊起漫天的裹沙械锋,作恶蝉之形,欲——
弑罢群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