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怀先生,您带着狸姑娘先走。”
约莫是琢磨出了梅怀是嫡非庶的身份,颇非皂索性给大家伙拿定了主意,要和其余先窿八宗,作这殿后的护卫。
梅怀不屑废话,一拉狸曦手腕,左掌底下的两枚钩镰冠飞刺破空。
暗金与镀金相撞,镂雕出拢翼掠鸦的钩镰冠刃,将花蛇盘茎的淬毒簪钗,刮去了一层浮于表面的粉屑。
与此同时,狸曦空着的那只手,起架听劲,把那只凭空出现的偃像臂膀引在了旁边,砸出个尘泥飞溅的土坑。
抓着少女手腕的梅怀,陡然纵飞袭掠,带起身后人,越过了淬毒金钗与花脸偃像的夹击。
又是东极殊仙所传的钗剑斗术“画银河”,又是奇模怪样、举止灵动的偃械造物,再加上那隐藏暗处的操虫术师,这一切的一切,都跟愈芽村的那场野台戏一模一样。
到底是谁,在背后操使“止渴”这把刀?
是躲在梅家深宅、等待尘间莽龙出世的老家伙?还是高坐华殿明堂、却以鬼蜮伎俩来害人的釜帝?
——身后,剑歌、拳鸣、炁流转,响彻白夜无间。
看来这一次,止渴所显露出来的锋锷,要比愈芽村时候的更多,以至于到了先窿九宗也要凝神应对的地步。
梅怀心中杂绪万千,冥冥之中,似是响起了一句来自久远之前的话语。
“何谓‘玄幻’?”
沧桑浩渺的苍朽声音,源于银雾鸿蒙的念识深处。
如是大道同弦,叩响无上妙音,显出神祠明堂中的泥塑木胎。
真实与假虚交织,拟作一张大网,把梅怀的五感,都捕在了弥罗之间。
被扣住手腕的狸曦,瞧着眼前阻关的止渴门人,正想与身旁少年共同御敌,她捋发抬眼,却瞧见那一对被勍睨师叔解去血煞病疾的黑瞳,此刻又醒转出赤若燃香的红点。
猛然间,耳畔响起的,是梅怀嗓音沙哑的嘶吼——
“悟道明昧,是为玄幻!”
虚境之中,背立持枪的老者,满头霜发如瀑垂下,高大巍然的八尺身量,如是一挺擎天白玉柱,要纵阻此世有数的架海紫金梁。
他声沉音哑,是阴山玄阙之悲高,是千丘万冢之殇广,是漠地飞鸟之戚孤。
“何谓之‘玄’,怎言罢‘幻’?
是长列中天、神异空远;是反予难取、梦枕残念。
前人举燧,秉烛照道,纵战殇在野,终竟玄黄血汗;
后进究学,凭心独往,虽隐蛰于世,犹把故史承传。”
末了,这镜花中人、水月梦老,他又言试一句——
“何谓‘玄幻’?”
故忆涌眼、胸填戾愤,梅怀亦作一句抢答,要拟言作刀,斩落眉间杂念。
他回,“所谓‘玄幻’——是窥眼诡幽、窃机浮冥;是拨乱三千、虚恶难正;是解晓彻明、自祛忧烦!”
话毕未久,少年又添数句狂言,惹怒己身热血!
“计天下之先,悯生而卦算,是为大忧;
平苍生之祸,身戚而易命,是为大悲;
换江山之颜,夙兴而改篡,是为大愚;
争孤长之久,断尘而逐仙,是为大苦。
吾辈中人,‘四大’皆有,自当不负人间,于此衰元短命,行出须臾、遍走浩然。
——如此,何谓‘不玄幻’!”
一对漆瞳骤大,梅怀抬眉入鬓,赤燃之色遍燃双眸,为他“开了真眼”。
腕上倏轻,狸曦诧异转脸,看到玄发少年睁目张瞳,两缕尺余神炎外眦,似是醒觉前尘的转生战鬼,要将目见一切,都撕个粉碎!
“念破心骨种赤莲,拾取杀刃不问天。”
狸曦蓦然想到,这一句出自《神玄经》的“批磨”诗词。
道传中人,皆以“魔”作“磨”。
而此句便在是言说,何谓“魔威赫赫”之具象。
是正是邪?是恶是善?
为何“魔者”二字,这般难辨?
韧悬丝长延如刀,末端所悬的钩镰冠,便是最易为血所染的刃尖。
梅怀上手握线,那两根锐不可当、可摧百锻陌刀的韧悬丝,登时割肌切肤,噬饮主人鲜血。
他左右各执牵丝,如是披乱无影双刀,而栓在线上最外端的两枚钩镰冠,便是仅有的一寸刀锋。
刀斩倏落,刃刺入体,梅怀掌缠牵线一扯,顿将那钗剑画银河的陌生女子,以及罗盘御偃像的年轻械师,拖到了他的脚边。
钩镰冠利落收回,被捅裂心房的两具无名尸体轰然倒地,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则是缓缓垂落目帘,敛去眼角飞泄的流火神炎,他高抬起头颅,有些愉悦、亦有些贪婪地,嗅闻着此间弥漫的浓重血腥味。
“狸曦,你一会儿,不要离得太近,也不要离得太远。”
梅怀再度睁眼,清亮如绛朱玲珑的瞳眼,是这白夜之下,罕见的两盏明灯。
他斜眼睥睨、抬高声音,似是在宣泄煞性,“——就让我们,杀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