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悬铃随风响,勍睨抬头望天,青穹白日叠云荡,如是江海起澜。
“师弟,你此番回来,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?”
或许是因为没有小辈在旁,戏道人卸去了“举止轻浮”的伪装,显出了她原来的本色。
勍睨垂首一笑,似是想起了年少时的无忧日子,“师姐,你还记得从前吗?”
“当然记得,那个时候的你我,可算是真的心无挂碍、洒脱自在。”戏道人扶着檐下行廊阑干,院内所植的旧年古树,受光倾斜影荫,如潮水般漫过这一地的青砖绿苔,堪堪触及她的脚尖,“少年莫愁,一日偷闲耍乐,不是去东村听书评唱,便是到西户扒墙探戏。众口传闻的英豪气,是夜夜浸入心胸,从此立志作个肋下悬刀的游侠儿,欲要饮酒嬉美、纵马狂歌,博个大大的江湖功名。”
“师姐的记性,还是像从前那样好啊。”在戏道人面前,勍睨总会敛去一身冷意,变成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来,只是他这半身的缯绫盾鳞镂花甲,他那迎风荡漾的三千苍魅发,却在时刻提醒旁人,这是一名孤傲清绝、却执宰着庙堂高权的武者异类。
“嗐!”戏道人唐突叫了一声,她这一惊一乍的样子,显然又变回了平日里的顽童性子,“差点被你给绕远了——年纪大了,就敢跟师姐耍心眼了?莫要避重就轻,把你这次回来,要做的和想做的事,全都告诉我,不带一丝隐瞒的。”
“哈~”勍睨轻笑出声来,他捻着指上珠串,顾首回望,恰正对上俏美女冠的那一双秋水眼眸,顿时心中安定了许多,“不敢欺满师姐,只是——”
“可是与八刀红茶相关的事?”戏道人言语试探,但她语气却是笃定,毕竟——如今这世上,能让磨剑……或者说,能让道古所传,归山、磨剑所谱的正偏诸脉都感觉棘手的,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、那么几件事罢了。
本世元纪,史录十朝,名曰“扉、席、烽、祜、渡、衿、佚、铳、荷、釜”。
溯往烽朝中期,帝者好大喜功,征疆四野蛮夷,致使战火兵燹不断,民户皆从役着甲,以军绩换取钱田。
恰逢道古磨剑盛传,彼时拢众过万,不独执于剑器一道,各演刀枪盾戟诸类,分化谱系支脉。
其中一道,重杀穷术,只为搏功挣名,以权养身——此等,虽护国保家、守关破敌,但不过是为己逐利,早违道古教义。
后记,此脉分支败于庙堂权斗,自此避逃江湖之野,与磨剑正宗为敌。
其名“蹉跎城”,坐落赤潮厄海辖岛,广纳天下捉刀之人——灯下落拓汉,大漠饮酒客,陌上英侠某……莫不来此、莫不归此。
而戏道人口中所说的“八刀红茶”,正是蹉跎城中的一位名宿耋老,其震慑域外海匪五十余年,得以“赤潮镇师”之恶誉,所修刀术更是匪夷所思,曾有“背城坐潮厄中钓,横杆喝吓纵海鳍;老翁偏拗八锋器,一刀翩杀泼红茶”之诗赞。
“只有你一人对上他吗?”见勍睨不予回答,戏道人心中焦急,细眉颦攒愈弯,“难道就没有其他磨剑助你吗?”
“八刀红茶虽是江湖中人,但他此次所犯祸事,却是与庙堂有关,故此磨剑承者,不便插手其中。不过,蹉跎城坐落赤潮辖屿之上,而我又恰以境无之身,执宰持署要职,正是处理此事的不二人选。”勍睨以虚假笑意,掩住眼底的意志消沉,但他这番举动,却只会让戏道人更加担忧、心痛。
“此次回来,除了看望师姐,我还想取出那柄剑,师父传下的那柄树中之剑。”
勍睨想起了十多年前,师父还在时,领着他做的那件事——
黍子山侧有奇树,其名“榕下”,临水而生,好倚他物,地下根缠成网,常破新芽成株。
待到新株长成,便与旧树贴身相靠,日积月累,则两木融为一体,惟有部分不合之处,形作树干中空。
那时候,勍睨做的事,就是跟师父去往榕下林中,把那柄名剑,放在了两株相倚将合的新树之间。
剑,名承“擢泉”,身长三尺四寸,刃宽二指有余,柄缠灰白吸汗绳棉,以六边斜壁立井,作锷镡造型。
锋磨如镜,望之明丽水润,剑质韧坚,色呈敦然铜泽,脊上阳刻黄泉浪纹,浮凸中线两侧,斜错水溅卷珠十数道,更显繁丽古朴。
“呀,那还等什么,你还不快去取剑?”戏道人踮起脚尖,伸手在勍睨额前,轻轻拍了一记。
背山之阴,顺江之阳,榕下古林排立如墙,难有踏足之地。
林外伫立的勍睨与戏道人,把最外围的那一圈榕下新树瞧了个遍,勉强寻出几个可容一人侧身攀行的空隙,但再往后面看去,竞又是被相倚互贴的树干给挡住了。
“当时,师父把剑藏在哪儿?”戏道人被这密林子搞得头大,索性举起双手,捂住自己的眼睛。
勍睨一阵晃神,好似自己仍是昔年孩童,为他遮风挡雨的师父还在,“师姐,就让我一人前去吧。”
只见他掌缠石英珠串,霸道气势掀卷半身百衲,随即踏步舞空,戟指一戳林墙,森冷剑意回旋斩劈,以寒狻之姿,扯咬漫天碎木。
萧萧木片落下,勍睨挥袖扫开,缓步走入榕下密林深处,他不时叩指击树,闻听其中回音,以此寻找藏于此地的名剑擢泉。
愈行愈远,被寒狻剑意撕扯咬下的榕下残树,堆掩了勍睨的来路,林外等候的戏道人,依旧能瞧到木尘纷飞的浩大场面,却弄丢了始作俑者的苍魅白影。
“咚咚”沉响,似是老树中空衰朽已久,勍睨见物感怀,想起了英年早逝的师父,正想从此避开,去他处寻剑。
却不料,一声极细微、极羸弱的“叮”音,就在那“咚咚”沉响之下,短暂起了片瞬。
不再犹豫,更不敢犹豫,勍睨炁贯于指,纵拔一斩,自下而上将老树劈成了两半。
有汨汨黄流,自老树破裂处迸作一滩,似是中空树干积蓄已久的雨水,为污浊不堪的土泥所染,才成了这般地藏黄泉的颜色。
树倾水尽,见清瘦纤长一物,直立此地泥泞之上。
无手工之鞘相佩,于树中浊水敛锋十数载,铜黄刃身仍见彻光熠熠,无丝毫赤锈浮于其上。
勍睨肃正衣冠,俯地跪膝叩首,似是以物代人,向着已故先师拜祭一番。
随即,拔剑上手,掀袂振袖——
人往来处去,杀向未至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