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衣袂飞扬、燃尽檀香,惊起群群血纹灵蝶扑动双翅。
诽三危乱,祂立于夭夭灼灼的合欢花雨之中,白皙温润的手掌伸出,等待着那一记击天破地的重击。
荧荧鬼火烧去一路玄空幻夜,傀鸦凄葬身上暗黑宽袍为风鼓起,顿时广袖猎猎、长摆连天。
他清瘦的骨骼,宛若羽族鸟类一般的中空脆弱,于极短的距离中,爆发出绝对的极速,牵引着身后三千暗鸦掠过渺渺黑岩,于群蝶乱舞的合欢花雨中,轰出王者杀伐果断的一拳!
“咔嚓、咔嚓——”
一声声骨裂同时响起,傀鸦凄葬撞击在幽檀神祇身上的右臂,瞬间扭曲弯折,好像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绝对屏障。
羽族的骨骼,虽然胜在清瘦中空,能够在出击之时,赋予极致的速度,但是它自身的脆弱不堪,也同样是无法掩盖的缺点。
——而此刻,暗天下之外。
磨劫扰夜,朱盈抽霞腐蚀月;百鬼游行,死地昏沉鸦群群。
一对犹胜墨砚的魔翼之下,苍发白魅的幽都王者,他指间所拈黑链,彻底禁锢住暗天下外的二十一座无碑页冢。
饮儡止哑,广纳死者孤魂野魄的幽都王者,他抬头眺望夜光,左右两道狭长的眼线下,各自纹着一串极致熔岩色的蛇行符箓,其中诡异鬼能涌动,时不时释放出一阵令生灵膜拜匍匐的黄金炽泽。
纤长、暗银的睫毛跳动,显露出白皙眼皮下的幽蓝瞳孔,饮儡止哑的侧脸,如细瓷般晶莹温润,正符合鬼族不受生气的骇人身份。
他仰望暗穹,头顶那轮朱盈,尽是血肉腐烂而成的怖畏模样。
绯色月光飘然落下,在这位幽都王者的白魅发丝间,投下血渍那般污浊、恶心的光影。
“纸袋,招魂。”饮儡止哑勾动苍白唇线,一扉继着一合,倾吐出森然鬼言。
他腰际的黑纸袋,自行解开了那一根穿缀过松垮黑纸边角的纤细绳结,显露出其中极为幽隐诡异的空间。
一团团缓慢燃烧着的森白魂魄,从黑纸袋中飞快窜出。
它们是怨灵,也是鬼火,更是自地狱最深处佝偻爬出的惨白厉鬼,明明穿戴着高冠白袍的士族造型,却因尸身被黄泉的界水所浸染,从而畸变成嗜血好杀的九幽恶魁。
这就是鬼,拱护幽都王者御座的妖异厉鬼——它们额首如鳞族那般高高隆动凸起,衍生出短小苍白的犄角;僵硬冷漠的人类面孔,则睁开一对升起磷绿鬼火的妖瞳;单薄若凋零樱花的唇扉之中,含有一痕表面刻有松针纹路的短刀,同时还有两枚犬齿獠牙自嘴边龇咧而出,展示着嗜血的利尖。
“哇嘎——”
一声悲啼长鸣,代表着死地昏鸦的巨大阴影,已经彻底笼罩住这片黑岩渺渺的大地。
被绯红月光侵蚀的古月,将古月侵蚀的血色朱盈,连同那只在长夜之中徘徊不去的巨大昏鸦,所呈现出血底黑纹的凶横双瞳,并列于暗帷长空,瞬间缔结成了“四月同天”的诡异凶象!
“攻伐!”
是惨白厉鬼在这一阵死地昏鸦的悲啼声中,嘶吼出自己被镇压在极黑深渊之底的鬼魅尖啸,继而彻底奏响这最终决战的号角。
朱盈磨劫夜,四月同赴天——此时此刻,不仅仅是鬼族的主场,更是厉鬼放纵嗜血本能的杀戮场。
“世间至怖之事,非是此身孽恶滔天,而为既已念裁善恶,犹自饮鸩止渴!”
饮儡止哑广袖飘摇,麾下惨白厉鬼顿受拘遣,齐齐立在暗天下的边界线上,向内逐步进逼。
“箜越,幽冥。”
又是苍白唇线的一扉一合,另有三道镶镂着磷绿玉痕的秘银长链,自饮儡止哑的广袖之中刺出。
它们仿若三条被兵燹战火灼伤了的雪鳞蝰蛇,在虚空中诡异地腾挪、跳转着,环环锁扣上的四角棱刺,在幻夜下一闪而过,随即缠绕上那一根来自于傀鸦凄葬的钨钢锁链,将之彻底锁困住。
还未等饮儡止哑收拉银链,为暗天下内的诽三危乱助上一臂之力,便又有来客插手此局。
“——长歌无道,幻夜无恙。”
好一声幻夜无恙,竟引着那在暗淡夜幕之中往复徘徊的三千群鸦,争相拢翼驻足于渺渺黑岩大地之上,更令长空高悬的那一轮精银曜月不再受到朱盈邪气侵蚀,再度晕染出层层荧粉光辉,还了这天下三分空灵、七分清明。
额前一线黛砂胜墨,如砚石描绘的眉梢轻颦,妖异幻魅的狭长眼眸微微合拢,隐藏在若黑檀折扇展开的纤柔眼睫之下。
来人乌枝绾发,一袭玄黯长衣上,缀满了大片大片的赩绯栀子花碎瓣,他托着掌心一只黑釉小盅,杯中酥黄浑浊的酒液,犹若黄泉之水,却偏又散逸出稻米发酵的醇香。
言者,声若孔籁,醒万物之灵性,长歌一阙说无道。
此来者,正是暗天下守字席主,执掌扉页内殿的长歌无道,此刻他涉足这玉疆染血的暗黑大地,只为援助身为暗天下镇字席主的诽三危乱,欲与祂一同平息这场由暗天下葬字席主,也就是傀鸦凄葬所引起的莫名叛乱。
一步叠着一步阴影,仿若鬼魅瞬行,无声亦是无息,长歌无道在幻夜之下一闪而过,转眼间已经是跨越百里距离。
如夜行鬼魅那般悄然降临的长歌无道,他拇、食两指轻拈黑釉酒盅,余下三指翘起上扬,饮啜着杯中浊黄酒液。
狭长幻魅的暗色瞳眸,天生一副含嗔模样,微微上翘的眼角,不经意间流露万众风情,长歌无道斜眸仰望着被诽三危乱所压胜住的傀鸦凄葬,极淡极薄的浅枫唇扉,勾起一线完美优雅的弧度,随即是清朗悦耳的声音,响彻整片天地。
“阙,来迟了——还望诸君见谅。”
原本候在暗天下外的饮儡止哑,起手操弄袖中银链,瞬身转逝千里,插入此方战局,回了一句“不迟”。
“不迟。”烈烈红莲甲破土而出,与南疆幽都向来理念不合,司身北域酆都之王的鬼涤衙犀,他从前额血痂中拔出那一柄杀威赫赫、以赤花为刀镡造型的缠魂刃,双手合力捅进傀鸦凄葬的脊骨末端,将那根钨钢长链给轻松地剔了出来,“一点也不迟。”
长歌无道一振广袖,所着玄黯长衣曳舞轻然,其上大片大片的赩绯栀子花微动,层层叠叠的细瓣与嫩蕊相颤共鸣,恰是一重幻中花海摇曳,足以迷乱诸界众生的眼神。
——这衣面碎花底色正赤,恰如战鬼转世历尽天地劫杀,所绽放出的、极尽妖魅诡异的红莲炎华!
蘸沾在指尖上的一点浊黄酒液,被长歌无道轻盈潇洒地抖落甩出,看似是没有在上面施加太多强悍的力量。
然而,当那滴酒液掠划过污浊空气的时候,周围空间都因为那一刹洒落的浊黄色泽,而被硬生生地碾压出细密可怖的虚空裂痕。
酒滴消逝,虚缝复原,惟有满地黑羽零落成灰,宣告着那位傀鸦凄葬的“就地正法”。
这一重注定永久沉沦于玄晦天,其下黑岩渺渺葬着无数苍白骨骸,悲风在半死枯树之间肆意冲窜,扫遍无数锈蚀于漫长岁月的半截战矛与凋羽长矢,揭开那些不曾褪色的斑斑血锈,将之谱成半曲无人听闻的太古战歌。
——暗鸦食人驻枯叶,喙不染血趾未剔骨,唯余腐肉果腹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