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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贰 话离别

  • 作者:光曙
  • 发布时间:2023-01-08 19:00
  • 字数:25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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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山风,有人好梦将觉,有人心忧难眠,有人沉缅往事,有人假寐蓄神——

乌木窗棂透着朝晨冷气,把蜷缩在被窝里的雅靥冻了个激灵,她刚想着翻身换个姿势,却发现被自己被人紧紧搂在怀前,好像是充当了个哄睡布偶的效用。

狸曦斜支着腿,半倚半靠地坐在老旧条凳上,这算是她入门以来,罕有地一次不守坐姿,缘由无他,全是那“乌褪戏折,双生纸面”的八字批命,在心中反复作怪。

她垂首仔细想来,自己除了被道古教义熏陶得有些悯世、执拗,倒也算是个正常的姑娘家,平日里爱看点才子佳人的折子戏,然后挖掘田地紫薯,下山采买物件。

所以,这十七年来,自己的日子,过得着实是——平凡,又安稳啊。

“咚咚”两下叩门声,狸曦抖裳下凳,贴身靠在那对木扉后面,轻声问道,“谁啊?”

“曦姑娘,是我。”门外的梅怀,大抵是觉出了屋内戏道人,那不算响亮的打呼声,于是也把音调压得低了些,“我是来辞别的。”

狸曦眉头一皱,纠结了整夜的问题,再次浮上心头——到底该不该告诉梅怀,那两首钦命谶诗,以及那句八字批世词?

帐床上的戏道人稍有醒明,她格外不雅地在嗓子眼里,鼓了个水泡炸裂似的噜声,吧唧了两下形廓饱满的绛朱唇,随后有气无力地开了尊口,“谁?”被戏道人圈在怀里的雅靥,趁机逃出“魔爪”,把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冠弄得更明觉了些,“若谷?你这么早就要走?”

“是,如今小子病疾已除,又从勍睨前辈处,得知故交相关之事,心下忧焦难耐,特来辞谢拜别。”

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梅怀把他的自称,从懂礼自谦的“晚辈”,改成了捎带些桀骜骄横的“小子”。

戏道人伸手挠了挠鬓角,弹指甩掉蔻丹缝里的碎屑,开口道,“这样啊,那我就不出去了。”她猛地一顿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有些市侩地嘤咛了一声,“嗯~拜别嘛,咱们就这样口头上走个过场就行,但辞谢这事,可不能空口白牙地说几个字,就简单完活了。让我算算哈,师弟帮你诊病治疾……呃,这是他予你的恩情,不算在我的账面上。等一等哈……你我初遇时,起了北殿镜器‘观自照’,以此物见症断疾,此为一恩;两年来,我管吃又管住,还将本观道藏全数借阅,助你修身养性,此为二恩;还有……”

屋内的狸曦,被自家师父逼得尴尬捂额,而门外的梅怀,他听罢此段言语,更是不住地摇头,于是赶忙开口,打断了戏道人话头,“大前辈,您且说一句,到底是要个什么数目,这就行啦,何必再费神算这些老账簿?”

支身俯在床沿,来回拨算着十个指头的戏道人,她听闻少年此言,颇为认可地点了下头,“行吧,总体算来,你要予我三万落谷钱,考虑到用铜板还债,用来收纳的库房占地实在太大。那这样吧,按着本朝千钱一银的换制,你给我三十枚穗桂银即可。”

落谷钱,为本朝铜币制式,因其色质敦黄,扁椭似圆而有芒刺一角,内中留有便于串线的狭长空缝,形似利季熟谷,故此得名。

此类铜板,正面阳刻“集薪暖釜”四字,反面分左右两侧,各自阴铭“农翁荷锄”与“负犁开田”二图。

昔年太祖定令,集千枚上佳品相的落谷铜钱,方可换取穗桂银一支——此亦为釜朝钱币制式,乃冶矿官衙,熔精银一两,遣巧匠能手若干,雕作穗花长桂之枝形,于穗中各花之内蕊处,微雕多个依律定序的数号刻字,并当地的出辖官印一枚,再请偃械异人若干,以奇工淫技,使得此类官银,可内收如剑鞘镖饰,外放如桂花折枝。

“大前辈,初来此山时,小子境况潦倒,哪能带得如此银财,不如以物抵之,可好?”

梅怀抖了抖左右两袖,隐缝的内兜空空如也,甚至都留不住一缕山风。

“那好,我要你腕上的金铭铁券。”戏道人吐字爽快利落,看来她之原本目的,非是那三万落谷钱,而是梅怀左腕处的这件信物。

“这……此物乃是本朝太祖,赐予梅家先人的赦罪命券,大前辈就算拿去了,怕是也没有什么实际用处。”

梅怀本想婉言拒绝,继而引出话头,让戏道人另选个其他的物价,却不料对方并不吃这套。

“的确,我隐居深山、不入尘世,怕是没什么机会,去闯个祸及性命的大罪。不过,那金铭铁券虽名字带个‘铁’字,可我怎么听说,这里面一点铁屑没有,基本上全是金的?这样的话,把它融了重铸,应该勉强能抵铜钱三万了吧。”

戏道人嘴里弯弯绕绕,听起来没个正行,但潜台词却是,“这块金铭铁券,我要定了”。

“大前辈。”也不管屋里的人能不能看见,梅怀对着陈旧木门拱手一拜,“请您莫再打趣。”

“我没打趣,你若不信,便把东西给我,看看融了之后,里面是不是纯金的。”在床上伸了个懒腰,戏道人把挤在一角的雅靥,又生拉硬拽地抱到了自己的怀里,也不顾小女孩哭喊得撕心裂肺,全然是把她当成是个玩物。

门外的梅怀,是被里面的声音,搞得莫名其妙;但屋里的狸曦,却是再也忍不下去了,她把雅靥从师父身前抱走,丢了句“交给我吧”,便坐回了条凳之上,一边安抚被吓怕的女童,一边出神想着昨晚的事情。

这段小插曲过后,梅怀在门外清了清嗓子,“大前辈,要不这样,我手里的韧悬丝,又或者钩镰冠,您任取一样,又或者都拿走?”

戏道人捏了捏自己的手指,她对着窗缝间透过的晨光,瞧了瞧指上蔻丹,“韧悬丝,钩镰冠,这可都是你杀人搏命的东西,如此大方地给我,以后你该如何在江湖上行走呢?”

“晚辈不入江湖,而是返身庙堂。”梅怀的自称,终是又变回了“晚辈”二字,“如今满朝文武,怕是都以为,晚辈早就战死沙场,此时猝然回归,少不得要被些无能文人,扣上个逃阵之将的罪名,所以这金铭铁券,真的给不了大前辈。”

“如果我说,这金铭铁券是给狸曦的,你该如何决断?”戏道人的思路着实有些清奇,一通话语下来,竟是把自家徒弟给扯上了。

“师父。”原本神游天外,看起来物我两忘的狸曦,她蓦然醒了双瞳,被自家师父气得是脸颊微红,“无缘无故,人家凭什么把东西给我?您老儿就省省心,别整这些有的没的,省得日后传出去,让世人鄙夷我宗市侩,继而落了祖庭颜面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给你?”戏道人翘眼一笑,若不是眼前的是狸曦与雅靥这两个女孩子,怕是能勾尽一众庸俗男子的色魂,“一个是桀骜少年,一个是俏美倩女,年纪都是将将二九,恰正是情窦初开,命起红鸾的时候——说不定,他已是对你有意?”

但狸曦的性子,却是十足正经,她退了双颊嫣红,放落雅靥在地,一张俏脸是冰霜满覆,“师父,别乱点鸳鸯谱,不然弟子只能——”

门外的梅怀没个动静,屋内的狸曦言语不善,戏道人撑手抚额,叹了口长气,“唉~这样的话,就都算了吧……狸曦,你送梅家小子下山,千万别失了我燕歇一宗的礼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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