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府衙后又立刻就让李忠带自己去天牢看望袁术。
天牢也分三六九等,像袁术这种被关了十多年的囚犯,所享受的待遇也不一般。
他被关押在一个独立的牢房,而且还专门的狱卒陪他说话,偶尔也会陪他喝酒,谈心,但并不谈人生。一方面是担心他因为独孤想不通而自寻短见,毕竟十多年这么漫长的岁月,对于一个囚犯来说是很难度过的。
另一方面是当官的想利用狱卒跟囚犯建立好关系,找机会从他嘴里套出秘密。但是,凉州府天牢负责看守袁术的狱卒显然是失败了,他不但没有从袁术嘴里得到任何秘密,而且还把自己熬白了头。
狱卒小刘见了李忠第一个动作就是取下帽子给他看满头白发,第一句话就是,“李大人,赶紧换个人来陪袁术吧,这日子太苦了,我已经熬白了头,接下来就熬死了。”
李忠却哭笑不得,“你都陪了他十多年,快熬出头了。如果换人还得要熬十多年,本官也等不起啊!”
狱卒小刘真哭了,道:“大人,小人从小刘熬成了老刘,而那个袁术仍旧还是十多年前的袁术!这么多年,喝了咱们衙门多少酒?可就是没有说一句有用的话。我现在只当他是一个骗吃骗喝的囚犯。”
沈少轩走到狱卒小刘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辛苦了,从今往后你去外面当差吧,这里我重新调一个人。”
小刘一脸疑惑与惊奇地盯着沈少轩道:“你,你是谁?这里你能说了算吗?”
李忠立刻道:“这位是新任刺史沈大人,还是大理寺少卿大人!”
“啊,刺……刺刺史大人,大理寺少卿大人……小人见过大人,大人您刚才说的可是真的?”小刘扑通一下跪在了沈少轩跟前。
沈少轩认真道:“你在凉州府当差多少年?”
小刘像一个糟老头子那样盘算着手指道:“二十四岁开始当捕快,三十岁就调到天牢当狱卒,这一干就将近二十年,这刺史大人都换了十几任了,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说要给我换个职位。大人,您一上任就能体会到小人的苦,您是一个体恤人的好大人。而且您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理寺少卿大人,已经是京城官员。能受到皇上重用的人,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,前提是这个人一定是心中不但有天地,而且还有苍生。”
沈少轩呵呵笑道:“您过奖了。我想问,当初衙门为何选你来看守袁术?”
狱卒小刘愁眉苦脸道:“因为小人能喝酒,而且酒量还不一般。”
“哈哈哈,能喝酒的就负责看守袁术,这是什么逻辑?”
“因为袁术也爱喝酒,而且也能喝。”
“原来如此,只可惜这么多年你没有从袁术那里得到一点儿有价值的秘密,是吧?”
“是的大人,这个袁术非常聪明,就算他喝醉了也会将自己的嘴用草团子堵住,为了就是怕酒后多言,不小心把肚子里的秘密说了出来。”
“听你这么说,本官很高兴。”沈少轩露出满意的笑。
“大人为何高兴?”狱卒小刘不解。
沈少轩道:“这就说明他肚子里的确藏着很多秘密。当年,他绝对不会只是一个盗贼!”
“可是他连死都不怕啊!”
“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,你们猜猜他怕什么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当然是怕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,可是他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如果一个人不怕死,那他最怕的东西就是活着。如果你活得安稳而快乐,那死亡是可怕的,但当你活得只有痛苦,死亡也许就是一种解脱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选择自杀?”
“自杀是一种懦弱,是面对生活的恐惧与懦弱。”
“所以他活得生不如死?”
沈少轩点点头道:“对,而且这么多年他都在用酒麻醉自己。”
“那大人可有什么计策?”
“有,当然有。很简单,三天不给他酒喝,他自然就会来求我。”
李忠与狱卒一脸怀疑地盯着沈少轩。他们不敢相信,一个守口如瓶了十多年的人会因为没有酒喝而前功尽弃。
“大人,那接下来要不要看看这个袁术?”
“看,肯定要看。但是不用再给他酒喝了。”
“是,大人请这边走。”李忠领路在先,走上一条幽暗的过道。
过道很短,包括牢房都没有油灯,只靠着两个天窗通气通亮。
尽头的一间牢房里就关着袁术。他没有睡榻上,而是躺在地面的草席上。
他头发蓬乱且长,要看清楚一个人还得用双手扒开遮挡在眼前的发丝。远远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异味儿。
李忠捂住鼻子险些就吐了。
沈少轩还没开口说话,那袁术却先开口了。
“来者可是新任的凉州刺史大人?”
“你猜得很准确,而且从你的语气中本官听出了你的精气神都还在,这么多年囚禁于此竟然还没消磨意志,可想而知你不是一般的人。他们说你是一个盗贼,可我不信。”
“哈哈哈哈,我不是猜,而是这么多年我见多了,每任刺史初来乍到首先都会来探望老夫,这次也不另外。至于你说岁月没有消磨老夫的意志,这就错了。老夫只是不怕死!最后,我还告诉你,老夫真是个盗贼。”
“袁术,你知道吗?本官跟前任的所有刺史不一样!”
“老夫看你除了年纪比他们小,其他都一样。”
“不不不,他们见过你可都是空手而归了,而我一定会榨干你身上所有的秘密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黄毛小儿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你!这么多年你在坚守什么!值吗?南阳王府二百三十人无一活口,你又能为他们做什么?就算天下人皆知南阳王当年惨遭构陷,那又如何?袁术,你的坚守毫无意义!”
“哈哈哈,老夫活着已经没有了意义,这个世间根本就没有人道没有正义!我只是偷了一幅画,却要坐穿牢底,还有天理吗?现在,老夫只求一死!”
“可这么多年,你仍旧活着。”
“是你们不杀我!”
“不!是你想活着。你心中还有放不下的事儿或者放不下的人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!我想死!我想死啊!”袁术突然发疯一样咆哮着。
“死,是很容易的。但是活就比较难了。本官知道你不怕死,但是你怕活着,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,你很迷茫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?”
“你,你,你走!老夫不想见到你!”
“因为你心里塞满了东西,堵得你快喘不过气来了。”
“你,你……啊……老夫要喝酒,喝酒!”
“本官已经命令下去了,以后都不会给你酒喝。除非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,谈谈我们之间的交易。谈谈你的秘密。”
“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”袁术突然仇视着沈少轩问。
“沈少轩!”
“姓沈的,你就死心吧!我只是盗了一幅画,然后卖它,你们却把我关了这么多年!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!”
“做鬼!你骗鬼吧!南阳王亲手画的慕容王妃画像岂是你说盗就盗的?”沈少轩说罢将画掏出来,展示在袁术眼前。
袁术并不感到惊讶,平静道:“这么多年了,画还在,呵呵,它可害苦了我啊。”
沈少轩道:“你看看这幅画哪里变了?”
袁术道:“这么多年了,我不记得了。”
沈少轩道:“你记得,我知道你不会说出来。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结果吧!本官在风雨镇遇上一个手腕上刺着同样梅花刺青的姑娘,现在她人在凉州城。本官初步断定,她与南阳王必定有关联,而且我还查阅了南阳王案的卷宗,名单的最后一部分被人撕掉了,这就告诉本官王府还有人活着!还绝对不止一个!”
袁术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,仍旧保持平静,保持镇定,最后干脆说了一句,“你们走吧!最好给老夫送几坛酒来。”
沈少轩只是笑了笑,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,临走前交代小刘:“今天你值最后一班,明日会有新的狱卒来替换。把他看好了,如果死了就立刻向我禀报!不准给他酒喝!”
“是,大人!”
“沈少轩!你个毛头小子咱们等着瞧!沈少轩!毛头小子!咱们等着瞧!”袁术愤怒高呼。
沈少轩没有再理睬袁术,带着李忠离开天牢。
他现在在与袁术比耐心。袁术如果一日不提出要见他,他是不会主动去见袁术的。